养心殿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琥珀色的炭块泛着温润的红光,将朱厚照常服的衣角映得透亮。他手里捏着礼部那本奏本,指腹摩挲着何孟春那笔规整的小楷,眉头却拧成个川字。
“各王府里,子孙承袭王爵的,倒还按着封号递加,偏是那些追封的亲王,子女封号乱成一锅粥。”朱厚照把奏本往御案上一放,瓷镇纸撞得砚台轻响,“弘治年间乐安王那桩旧例,本是现成的规矩,偏生如今陈乞的折子堆成山,旨意改来改去,连朕都记不清该依哪条。”
原来是礼部尚书何孟春上奏:“各王府进封袭封王爵者,以后子女照今封号递加。其追封者所生子女封号加否不一,难以遵行。今查得弘治中,乐安王宸湔袭封郡王,追封其父觐??为乐安温隐王,母夫人黄氏请加封。本部议准加封为妃,不遣官册封。其余子女原从镇国将军所生,俱不准进封。以后各王府悉照此例施行。今陈乞纷纭,诏旨数易,莫知遵守。臣请以觐鎑事着为令。”
他随手抽过案角那本蓝布封皮的《宗藩条例》,指尖叩着封皮:“杨廷和他们当初磨破嘴皮拟出来的东西,廷议都过了,朕怎么就压着没发?”话是自问,眼神却飘向窗外飘落的碎雪。
那条例是他与文官、宗室拉扯半年的结果——边疆给田、科举开闸换宗室减禄,又拉着亲王们分化势力,看着周全,骨子里的弊病却像浸了水的棉絮,越攥越沉。如今王琼刚接了首辅的位子,这时候把条例定下来,分明是要抢着留名青史,偏巧晋、代、沈三府刚栽了跟头,正是趁热打铁的时机。可他心里总不踏实,宗室的事,哪是一本条例就能了的?
“今日军机房是谁当值?”朱厚照忽的抬声,语气里带出几分决断。
张大顺进前一步道:“回主子爷,是新建伯王守仁。”他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传他进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王守仁便掀帘而入,官袍上还沾着些雪粒子,见了朱厚照,忙躬身行礼,动作稳当利落。“臣王守仁,奉旨候见。”
朱厚照摆了摆手,指着御案旁的玫瑰椅:“赐座。朕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且坐了说。”
王守仁谢了恩,侧身坐了半边椅面,刚端起内侍奉上的热茶,就见朱厚照把何孟春的奏本推了过来:“你瞧瞧这个,礼部要定追封亲王子女的规矩,你怎么看?”
他接过奏本细细读了,又瞥见御案上那本《宗藩条例》,指尖在奏本边缘轻轻一顿,沉吟片刻才开口:“启陛下,臣记得内阁拟的票子,是请颁行这本宗藩条例。依臣之见,何尚书的奏本,原是条例里该管的事,陛下何不就着此时机,把条例发下去?”
朱厚照没接话,只端着茶盏转了转,茶盖碰着碗沿叮的一声:“你倒说说,这奏本和条例,有冲突吗?”
王守仁抬眼,见皇帝目光里带着探问,忙欠了欠身:“圣明无过陛下。臣久在地方,闽赣陕甘都待过,亲见宗室的弊病,如今已是附骨之疽了。只是祖制重大,臣岂敢妄议?不过既蒙陛下垂问,臣便斗胆说说浅见。”
“朕要的就是你的浅见。”朱厚照把茶盏往案上一放,语气沉了些,“自朕登基,诸王就没断过幺蛾子,坏祖宗规矩的、走私牟利的,朕不得已削了几个,朕在尚且如此,日后的君主怎么办?你只管说,出了错有朕担着。”
王守仁这才放了心,挺直脊背说道:“太祖高皇帝分封宗室,原是要他们做皇家的藩屏,那时宗室子弟守边隘、镇要冲,真是磐石之功。可传了这几代,祖制早就走了样,臣看弊病有三端。”
朱厚照端起茶盏示意他接着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头一样是国库扛不住了。国初宗室不过几十人,岁禄好供;如今子子孙孙添下来,竟有几万之众。亲王一年万石禄米,郡王也有二千石,连中尉都有份例,天下税粮竟有一半进了宗室的粮仓。”
“这事儿满朝都清楚。”朱厚照呷了口茶,语气里满是无奈。
“第二样是宗室自身的困局,活得跟关在笼子里似的。”王守仁叹了口气,“祖制说宗室不得入仕、不得离封地,这些子弟生在深宫,长在妇人手里,既不会治国,又不会营生。有那苦读一辈子的,连科举都不能考;有那懂农桑的,连田都不能种。空顶着天潢贵胄的名头,实则只能坐吃等死,志气都磨没了,反倒有不少人斗鸡走狗、酗酒斗殴,败坏皇家名声。”
朱厚照放下茶盏,指节轻轻敲着桌面:“你说的极是。朕见着那些宗室子弟,也觉得可怜。”
“第三样最是凶险,宗室和百姓、地方官的仇怨越来越深。”王守仁的声音沉了下去,“宗室没实权,偏又骄横,地方官怕他们的身份,不敢管;百姓被他们占了田、勒了钱,怨声载道。河南、湖广这些年,宗室扰民生事的就没断过,晋、代、沈三府还走私牟利,再这么下去,昔日的藩屏就要变成祸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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