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枪与笔墨,原是一般。”王守仁轻轻跺了跺靴上的雪,忽然笑,“允升兄可还记得?正德五年,刘瑾倒台前,科道也是这般互相撕咬,结果咬出一地碎纸屑——真正该查的江西宁府倒被纸屑盖过去了。”
罗钦顺闻言颔首,这话说的是实情。宁府真真是成了满朝君臣的心事了!虽然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此刻旧事重提,在宫墙下听着竟像雪落般又轻又冷。
“往事如烟了。”罗钦顺含糊应着,抬脚要走。 “是如烟,可烟散了还有灰。”
王守仁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片雪,“听说江南的那群人太不像话,户部和苏州知府胡缵宗都上了本子,都是说江南赋税不好收的。胡缵宗更是说了江南苏州势豪大户之兼并者,占种他人田地,动至数十百顷,常年不肯纳粮,有司不能究理。稍欲催征,辄构诬词,告讦赖免。及有奸诈刁民,善持官吏短长,惯捏架控词状。常年挟制粮里,揽收官粮作为买卖,或一二百石,多至数十百石者有之,因而侵克入己,不行纳官。可见户部所言不虚。”
话没说完,宫门里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噤声,只见个小太监捧着黄绫包袱匆匆走过。
待那小太监走远,王守仁才低声道:“天下赋税多出江南,长此以往该如何是好。”
罗钦顺瞳孔微缩,忽然想到刚刚的旨意,陛下调张璁进京入直军机房,摆明了要用非常手段惩治他们。但自己对这种非常手段,天然的反感,可是自己也知道如今身为六部之首的天官,位极人臣,断不能如同以往讲学一般任性了。“伯安兄。”他忽然郑重作揖,“你料事如神,圣意如何?”
王守仁抬头望了望远处,忽而笑道:“我做学问,讲个‘事上磨练’,您言“人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尽物之性”,这点我们殊途同归,如今满朝都知陛下求变,都想执牛耳大有作为之人甚多。”说罢微微一笑,“我看张璁不错。”
罗钦顺颔首,心中有了计较。
两人在漫天琼瑶中彼此拱了拱手。罗钦顺走出很远再回头,见王守仁仍立在原地。 远处文华殿的钟又响了,这回是报申时正刻。
罗钦顺忽然想起胡缵宗此人来,此人一到苏州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下去,苏州顿时鸡飞狗跳。刚到任时,他对待下属非常严厉,后来变得非常宽厚,核查百姓的田税簿籍,官吏私自额外增加的赋税,全都予以废除,共计十三万多的白银金花,以正税之经重为多寡。又见民苦力役,长赋尤甚,便随宜调剂,安抚穷民。
同时为了挽回名声,多邀请当地文人墨客浏览山水,苏淞人多称在“郡任上才敏风流,前后罕俪,兴学造士,多所甄拔。”
这是拉拢一拨人打击一拨人的手段,倒和陛下相似.......
如果张璁调入京里,那么此人升为河南布政使是极为合适的。但是照例知府升官也是先做参政的.....贸然提拔为布政使,恐怕又该惹的满朝非议了。
忽然又想到王升接到了圣旨却一番推脱不肯进京,皇帝竟然也没询问,真是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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