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真切的沉痛:“下官在河南任上,曾亲眼见过流民作乱的惨状。起初不过十数个人,饿极了抢粮,州县的官儿们怕事,不肯严办,只叫乡绅们施些粥水安抚。谁知不过两个月的功夫,竟聚了上千人,攻破了县城,劫掠了官仓…… 等朝廷调兵剿平的时候,一县的百姓,已经死伤过半了。这样的前车之鉴,实在不可不察啊。”
一句话说完,值房里顿时鸦雀无声,只听得墙角铜炉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一两声 “噼啪” 的轻响,越显得这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张仑忽然抚掌大笑起来,道:“好!好一个‘剿其首恶,赦其胁从’!秉用这话,竟把这吵了半辈子的剿抚之争,化成了剿抚的先后次序,真真是一语中的!” 说着便起身踱到张璁的案前,随手拿起那本他方才看的规制册子,翻了两页,见页边空白处都注了细细的批语,字迹工整如刻,不由点头笑道:“你方才还说初来乍到,于机务是个生手 —— 我瞧这批注的见识,倒半点不像是生手。”
王宪却依旧垂首沉吟,半晌才开口道:“秉用的见识,自然有他的道理。只是内阁的拟票已经定了,兵部的覆议也都齐了,若此时突然改弦更张,只怕要生出许多枝节来。何况……”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向张璁,目光如炬,带着几分探询的意思,“昨日陛下召见你,可曾提及过这件事?”
这一问,问的轻,落的却重。
张璁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凛,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依旧恭恭敬敬的回道:“陛下天语谆谆,只嘱咐下官要尽心王事,不曾提及半分具体的军务。” 一句话答的滴水不漏,半分破绽也无。
王宪听了,缓缓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张仑却在一旁笑道:“罢了罢了,今日原是叫秉用来熟悉熟悉规制的,倒先论起这棘手的实务来了。这奏本的事,自有阁部会商定夺,不必急在这一时。秉用,你且先把这几日的军报都细细看一遍,熟悉熟悉各处的情势要紧。”
“下官领命。” 张璁忙躬身应了。
张仑同王宪又说了几句闲话,便一前一后的出了值房去了。听着廊下的靴声渐渐远了,张璁才缓缓坐回椅上,目光落回那本奏本上,心里面却如潮水一般,翻来覆去的不得平静。
他心里何尝不明白,方才那一番话,已经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兵部与内阁都主招抚,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反倒主张剿杀,落在旁人眼里,不是恃才刚直,便是沽名邀宠。可他在河南整整三年,亲眼见过那些流民,是怎么从沿街乞食的百姓,变成劫掠四方的盗匪,是怎么从十几个散兵游勇,聚成上千人的乱军 —— 若那怀柔安抚的法子真有用,又何至于闹到那般田地?
窗外的日头让值房里暖意融融,饶是如此没,他却忽然觉出几分孤寒来。想起昨日面圣时的情形,又想起昨日出宫时,夏言临别时那句 “军机房里步步皆是雷霆” 的话。雷霆之下,岂容有半分骑墙的余地?
他定了定神,提起笔来,在案头的宣纸角上,写下八个小字:剿抚之辩,实为缓急。墨迹还未干,又添了一行小字:缓则养痈,急则溃疮。两难之间,择其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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