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璁闻言,忙躬身离了绣墩,垂手回道:“此事臣早有耳闻。臣进京之前,曾特意到通州沿河踏勘过,依臣愚见,户部所议开修三里河之策,费银浩繁而见效迟缓,不如修浚元时郭守敬所开的通惠河故道,一劳永逸。”
朱厚照听了,并未立刻追问,只把手中把玩的一枚羊脂玉镇纸,轻轻往案上的舆图上一搁,只听 “嗒” 的一声轻响,满殿肃静都似晃了一晃,他这才抬眼看向张璁,缓缓道:“你细细说来。”
“臣遵旨。” 张璁躬身回话,语气稳而沉,字字都咬得清晰,知道这是御前剖白心迹的要紧时候,“臣常闻,积储者,天下之大命。如今京师百万军民的粮食,泰半都积在通州仓,这实在不是万全之策。臣曾读国朝实录,正统年间,鞑虏迫近都城,朝廷怕通州的储粮落了敌手,急令军民抢运入京。头一日还定了规矩,运二石者,官民各分一半;次日便急了,所运粮食尽数归运者所有;到第三日,竟还是搬运不及,只能纵火焚了满仓的粮米!这不是史书上的虚言,是本朝实打实的前车之鉴,血迹未干,断不可不防。”
他略顿了顿,见朱厚照神色专注,正倾身听着,便又续道:“这通惠河河道,经元时郭守敬亲手修浚,当年的闸坝形制,如今大半还在。臣亲自沿河踏勘过,自京城到通州五十里路,地势高下差不过五十尺,以五十里分摊这五尺的落差,水势极缓,有何难疏导的?若能深浚瓮山泊,蓄住西山诸泉,再引神山泉汇入下游,因势利导,相机疏浚,漕船便可直抵京城,再不用在通州倒腾转运,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成化十二年,平江伯陈锐曾力主开修此河,宪庙先帝也命大臣督工办理,功已垂成,漕船都能直抵朝阳门外了。奈何……” 他声音略低了些,带上几分憾恨,“恰逢黑眚为灾,流言四起,朝中一班人惑于妖妄,纷纷上本请停,竟把这将成的功业半途废了,前功尽弃,至今有识之士提起来,无不扼腕叹息。故而臣斗胆进言,陛下当继成化未竟之功,修浚通惠河,以固国本。”
朱厚照静静听着,指尖在舆图上通州至京城的一线缓缓划过,玄色道袍的广袖拂过案角,带起一缕极淡的龙涎香尘。“平江伯这段旧事,朕也曾听桂萼提过,只当是天时不协,竟不知里头还有这般人事曲折。” 他抬眼,目光在张璁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少了些居高临下的威压,多了几分实务者的探究,“你既亲自踏勘过,可知现存的旧闸,朽坏了多少?若要重修,需费内帑或是太仓银多少?”
张璁忙躬身回道:“陛下明鉴。通州旧有的闸坝,砖石虽有些风化,木构偶有蛀损,可主体都还坚固,当年的规制分毫未动。臣在河南任上,也管过几处河工,深知修缮旧物,远比另开新河节省得多。若选用熟谙河工的匠头,分段包工,物料就近采办,雇募民夫按时计值,总花费也不过新开三里河的三四成。况且……” 他略一沉吟,斟酌着措辞,“还可令沿河州县的大户,量力认捐部分工料,事成之后,许他们漕运通行的便利,或是酌情减免几年杂税;再募附近的贫民,以工代赈,按日发给米钱。如此一来,官省了花费,民得了实惠,河工也能顺顺当当成了。”
“哦?” 朱厚照眉梢微微一动,转头看向一直静立在暖阁阴影里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彬,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魏彬,你听听。这才叫办事的章程,不是只会捧着账本子在朕跟前哭穷。”
魏彬连忙趋步上前,躬身时肩背弯成个极谦恭的弧度,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半句不沾是非:“主子爷圣明。适才张老先生所言,句句都落在实处。奴婢愚钝,于河工大事不敢置喙,只是常听外朝议论,河南等地修河,常有乡绅大户乐输钱粮,图个身后清名、现世实惠。张老先生此法,想必是深谙其中三昧了。”
张璁心知这是御前回话的紧要关口,忙从容接道:“魏公公明察。臣在地方任上数年,确有些许体会。这些大户人家所求的,不过名利二字。许他们河成之后,在闸口立碑记名,免其家族数年漕粮加耗;再许沿河百姓助工,按日给米钱,以代赈济。如此,官不费巨帑,民不困徭役,河工还能速成。正所谓民力可用,亦须善用。”
朱厚照闻言抚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方才那点深沉的探究之色也淡了去。他起身在暖阁里缓缓踱了两步,玄色道袍上的暗银云纹,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隐隐流动,竟透出几分往日修道形象里少见的锐气:“好一个‘民力可用,须善用’!张卿这番筹划,比那些只会在朕面前哭穷,或是一味强征暴敛的臣工,明白何止十倍!” 他笑意微敛,声音又沉了下来,“只是成化年间的旧事,妖言一起,便功败垂成,最是可恨。此番若再动工,有人借端生事,散布流言,你说该当如何?”
张璁神色一肃,撩衣跪倒在地,字字铿锵回道:“陛下,此乃固本培元的国之要工,非比寻常杂役。若有奸人敢阻挠大计、蛊惑人心,臣请陛下下旨严查,无论涉及何人,一律究办,以儆效尤。再者,” 他抬头,目光清亮坚定,“动工之后,可请陛下钦点一二位重臣,常驻工所,监理钱粮,督察进度,每日具本直奏御前。如此,陛下万里之外也能洞悉分毫,那些宵小之辈,自然不敢再兴风作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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