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机房内静悄悄的,只闻窗棂外檐马被风刮得叮铃轻响。
案头一方旧端砚,墨汁研得浓淡相宜,旁边堆着半叠黄封文书,日影斜斜照过来,把纸页映得泛着一层微黄的旧色。张璁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缎常服,正伏在案上细读,指尖捏着文书的边角,越看心口越紧,眉梢却不知不觉地扬了起来。
那些边镇亏空的细账、盐引壅滞的原委、私钱泛滥的弊病,桩桩件件都戳着时政的痛处。往日里这些事,题本上去,无非落个 “着该部知道”“会议具奏” 的批语,到头来都在文牍往来、廷推扯皮里,磨得烟消云散了。如今这些案卷竟直挺挺摊在自己案头,万岁爷要的不是 “知道” 两个字,竟是实打实的 “办法”—— 这念头一转,张璁只觉一股热气从脚底直涌上来,连握着笔的手都微微发了热。
他提起一杆羊毫笔,在砚台上轻轻舔了舔,也不打草稿,径直便写:“臣愚见,清钱法之弊,首在断私造之根,非用重典不可。可遣御史一员,专理钱政,许其便宜行事,直奏御前,不受户部及地方掣肘……”
刚写到 “御史一员” 四个字,笔锋忽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望着这四个字,心里竟隐隐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念头,倒想亲自去试一试这整顿钱政的滋味。
正沉吟间,忽听门帘 “哗啦” 一声轻响,一股寒气裹着人闯了进来。张璁忙抬眼瞧时,不是别人,正是霍韬。他连忙放下笔,起身笑道:“渭先今日不当值,怎的倒进宫来了?”
霍韬穿了一身石青常服,脸上带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道:“有个本子要呈给万岁爷,想着老先生在这儿,便顺路过来瞧瞧。”
张璁挑眉笑道:“莫不是本次廷议案的章程?”
“不是。” 霍韬说着,便把锦盒递了过来,“张老先生若得空,不妨瞧瞧,也好替我指摘些疏漏不妥的地方。”
张璁手刚要去接,又顿住了,目光在那锦盒上转了两圈,心里暗自思忖:这不合官场的规矩。
霍韬早瞧出他的犹豫,忙补了一句:“老先生莫要多心,并非我擅越。往日老先生的奏疏,万岁爷也常命我过目,如今你进了军机房,咱们不比外头那些拘泥俗套的,相互探讨几句,倒能少些疏漏。老先生若指出不妥,便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话说得恳切,张璁便不再迟疑,接过锦盒打开,取出里面的奏本细细看了起来。这一看,倒叫他暗暗吃了一惊 —— 竟是奏请仿西官厅改制东官厅的疏稿。
原来正德初年,皇帝见京营军伍败坏,便立了东、西二官厅。东官厅选的是团营精锐,谁知征讨刘六、刘七时,竟半点战力不济,才又设了西官厅,选调边军充实,后来便改成了 “威武团练营”。正德十六年还宫之后,把威武营改作护军营,又把四卫改为四卫营、旗手卫改为旗手营,合称新三大营,由皇帝直辖,宫里人私下都叫 “新家”,和杨一清、江彬先前精练的 “老家” 京营区分开来。
如今霍韬要奏请把东官厅仿西官厅改制,内里的意思不言而喻,自然是要强化禁军,把兵权牢牢攥在皇帝手里,稳固社稷。
张璁越看越觉得字字都落在实处,待看完了,把奏本合上递还霍韬,脸上满是赞叹:“不敢说指摘,这真是安社稷的金石之言啊。”
霍韬连忙摆手笑道:“张老先生过誉了,不过是我一时的愚见,斗胆呈给陛下瞧瞧罢了。”
“绝非虚言。” 张璁叹道,“满朝谁不知道,陛下自正德十六年还宫,行事比往日稳妥了百倍,你这奏本正合时宜,为的是江山社稷,谁能说出半个不字来?”
霍韬忙躬身谢了,笑着收好奏本,转身便出去了。
张璁望着他的背影去远了,暗自思忖:此人能得陛下青眼,果然不是俗流。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方才二人,未免太过拘谨了些。
只因他心里透亮,皇帝自正德十六年还宫以来,那些施政举措,说到底不过是 “换汤不换药”“新瓶装旧酒” 罢了。就说这军机房,和当年的豹房,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他重新回案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砚台,往日的旧事,竟一幕幕浮上心头。
那时他并不在京中,正在江西老家讲学,可京里的动静,却像长了翅膀似的,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
正德二年,皇帝便搬入豹房居住,那时依赖宦官、边帅、幸臣,叫宦官掌了东西厂,后来又设了内行厂,虽然后来内行厂废了,可正德十六年之后,宫里又立了慎刑司,可不就是换了个名目,内里还是一样的?当年许泰、钱宁手握兵权,总撺掇皇帝外出巡幸,他们扈驾在外,“居外制中”,满朝文武个个心惊,日日上本劝阻。如今皇帝还宫,把 “外四家” 都外调了,虽消了群臣的心病,可东西两官厅与 “侍卫上直军”,却依旧牢牢攥在手里。这般看来,所谓的新政,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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