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里,春风一阵紧似一阵,把街巷里的残雪扫得干干净净,青灰墙根下,洇出一片片湿漉漉的苍苔。护城河里的冰早就开了,浑黄的水载着零零星星的碎冰碴,汩汩地往东流去。虽说是交了春,早晚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气,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因此各衙门堂官的值房里,供着银霜炭的火盆都不敢撤,烧得暖意融融,烘得一屋温煦,却烘不散各人心里藏着的那些心事。
这日晌午刚过,户部后堂东厢的值房内,梁材正就着一碟酱瓜,慢慢吃着厨下送来的素面。那面是极细的龙须面,清汤见底,只撒了几粒枸杞,配着几根烫得碧绿的豌豆苗。他吃得极慢,仿佛每一根面条,都要在齿间斟酌个三回五转才肯咽下去。窗外那棵老槐树的秃枝桠,横斜在明瓦窗上,疏疏落落的,倒像是谁用枯笔勾出来的一幅寒林画。
户部一个管事的属官,轻手轻脚掀帘子进来,垂着手回禀:“回部堂的话,度支衙门的冯老先生来了,现在前厅候着,说特意来给您请安。”
梁材手里的乌木筷子微微一顿,脸上却不露分毫声色,只淡淡道:“知道了。请他前厅稍坐,说我即刻就来。”
当下放下碗筷,拿过旁边小厮捧着的热手巾擦了手,又对着架上的铜镜,把身上的常服理了一理,方迈着方步,不紧不慢踱到前厅来。
前厅里,冯清一身簇新的绯色公服,头戴乌纱,正背着手,看墙上挂的那幅 “民惟邦本,食为政首” 的对联。听见靴底踏砖的脚步声,忙转过身来,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趋前几步,对着梁材深深一揖:“下官冯清,给老部堂请安。”
梁材忙上前虚扶了一把,脸上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子庚何必行此大礼。如今你是钦命的度支大臣,挂着右副都御史的衔,虽品秩略逊些,却是奉了圣旨专管天下财赋稽核的,论理,该是我向你见礼才是。” 口里说着客气话,那 “奉了圣旨专管天下财赋稽核” 几个字,却咬得比别的字略重些。
冯清哪里敢受,忙把腰弯得更低,陪笑道:“老部堂这话,真真折杀下官了。在老部堂跟前,下官永远是您手里带出来的旧属。此番蒙圣上错爱,委了这么个棘手的差事,这几日真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今日过来,一则是给老部堂请安问好,二则,也是心里没底,特意来求老部堂指点迷津,还求您不吝赐教。”
一番话说得字字恳切,眼神里全是晚辈对长辈的恭敬,直直望着梁材。
梁材见他态度恭谨,句句都念着旧情,心里那点郁结了多日的闷气,倒先散了两分。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黄花梨木圈椅:“坐了说话。看茶。”
一时小厮们奉了茶上来,是今年新下来的雨前龙井,嫩芽嫩叶,在甜白釉的茶盅里慢慢舒展开来。茶烟袅袅,氤氲在两人中间,倒像隔了一层说不清的薄纱。
冯清先不忙端茶,从袖中取出一个油布封着的素面稿本,双手捧着递了过来:“老部堂,这是下官草拟的《度支稽核初拟则例》,里面不过是几条粗浅的想法,关乎各部钱粮奏销、账簿格式、定期报送这些事。里头大半都是借鉴户部历年的奏销成例,还有老部堂您前番整理天下赋税定下来的规矩。下官才疏学浅,深恐有什么不妥当的,或是悖了朝廷法度,特意先呈给老部堂过目,请您斧正。若是老部堂看着没什么大错,下官再缮写题本往御前递。”
他顿了顿,又陪笑道:“下官心里想,新衙门刚立,百事待兴,头一件要紧的,就是‘规矩’两个字。可这规矩,也不能凭空造出来,必得按着户部这些年行之有效的旧例来,才不是无本之木,也免得落旁人的闲话。”
这一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既摆明了新衙门不是另起炉灶、拆户部的台,也认了户部在财赋管理上的宗主地位,更把定规立矩的牵头之权,恭恭敬敬递回了梁材手里。
梁材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细细看了半晌,方把折子放在手边的炕几上,用指节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桌面,缓缓道:“难为你有心了。能想到先立规矩,这就是老成谋国的道理。只是有一句话,你要记着:这规矩立起来容易,要行下去,却难如登天。六部九卿,各有各的职司,也各有各传了几十年的积习。你说要会同科道官按月稽核奏销、监收钱粮,想法原是好的,可那些科道诸公,一个个清流自许,眼高于顶,素来以言事弹劾为要,你叫他们日日对着钱粮账册,算那些锱铢毫厘的出入,他们哪里耐烦?再者,科道直属御前,非你我能差遣,就算你奏请了圣旨,叫他们协同办事,他们是认你的稽核章程,还是顾着同部院的情面?是真个实心核验,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敷衍?这里头的门道,可深着呢。”
冯清忙欠起身,正色道:“老部堂虑的极是,下官这几日也正为这件事踌躇。所以下官想着,这件事断不能一上来就强推,反倒要步步为营。下官打算,先从一两个部院入手,挑那积弊最显、堂官又素来清正务实的,先和他协力办出个样子来,做个样板。一来,也堵了外头那些悠悠众口,叫他们知道,我们不是要和所有衙门为难;二来,也叫别的部院看看,照着这个新规行事,非但没什么妨碍,反倒能革了他们里头的蠹虫,于公于私都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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