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举起那盒。
不是捧,不是托,是举——五指绷紧如铁钩,掌心汗湿却不敢松懈半分,仿佛稍一泄力,盒中之物便会自行挣脱、反噬、缠上我的腕骨。盒是青檀木所制,三寸见方,四角包着褪了色的玄铜薄片,纹路非龙非螭,倒像几条绞死的蚯蚓,在月光下泛着冷而哑的幽光。盒盖严丝合缝,无锁无扣,只在正中嵌一枚干枯的槐子,黑得发紫,硬如石子,指尖按上去,竟微微搏动,似一颗被活剥下来、尚存余温的心。
我转身,走向阳台。
楼是老式筒子楼,七层,无电梯,我住六楼。阳台窄得仅容一人侧身,水泥栏杆斑驳龟裂,裂缝里钻出灰白霉斑,像陈年尸斑。我赤脚,袜底早被夜露浸透,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寒气顺着脚踝直往上爬,一路攀至膝弯、腰窝、脊椎沟——可奇的是,我竟不觉得冷。只觉一股沉甸甸的静,压在耳膜上,压在眼睑上,压在喉结深处,仿佛整栋楼都屏住了呼吸,连隔壁租户彻夜不熄的日光灯管嗡鸣声,也骤然断了电。
风来了。
不是徐来,不是轻拂,是灌——夜风自东南角豁口猛然撞入,裹着河腥、铁锈与腐叶堆沤三月的闷浊气息,狠狠灌进我领口。衣襟猎猎翻飞,后颈汗毛根根倒竖,可那风却诡异地绕开我面门,只在我耳畔打了个旋,留下一句极细、极哑、极熟的气音:“晚晚……你终于肯开了。”
我认得这声音。
是阿沅。
她死于三年前七月十七,溺在城西废渠。捞上来时,指甲缝里嵌着青苔与碎瓷,左手小指少了一截——那截,就在我抽屉最底层,用红纸包着,压在《玉匣记》残卷之下。
我未回头,未应声,只将盒高高举过头顶。
手臂伸直,肘关节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肩胛骨几乎要刺破单薄衬衫。盒悬于半空,离我指尖三寸,却重逾千钧。月光斜切而下,照见盒身浮起一层薄雾,不是水汽,是灰白絮状物,缓缓游移,如活物呼吸。我盯着它,它也盯着我——那雾里,隐约浮出半张脸:眉如远山,唇色惨淡,左颊有颗痣,痣下还有一道旧疤,是我十岁那年,她为护我挡下碎玻璃划的。
我松手。
不是放,是弃——五指骤然张开,指节发出一声脆响,像枯枝折断。盒坠下。
下坠极快,又极慢。快得撕裂空气,慢得令人心悸。它坠向六楼下方那片积水——昨夜暴雨未退,楼底洼地积了尺许深的浊水,映着路灯昏黄光晕,像一只浑浊的眼。
就在盒离地尚有丈许之时,异变陡生。
“啪!”
一声轻响,脆如蛋壳迸裂。盒盖豁然弹开!
不是掀开,不是掀飞,是炸开——四片檀木盖板呈放射状崩射而出,其中一片擦过我左耳,割开一道血线,血珠未落,便被凭空涌出的雾吞没。那雾,浓得化不开,白中泛青,青里透灰,翻滚如沸汤,又似无数细小的手在撕扯、在招引、在低语。它自盒中喷薄而出,不是向上,而是呈穹顶状轰然罩落,瞬间裹住我腰腹以下、双臂外侧、后颈整片——唯独面孔,仍裸露于清冷月光之下。
我低头。
看见自己双脚离地三寸。
不是悬浮,不是漂浮,是悬停——足尖点空,脚踝松弛,布鞋软底朝下,纹丝不动,仿佛被无形丝线提在半空。裙摆垂落,竟不飘,不颤,不晃,如墨染素绢,静垂如刀锋。我甚至能看清裙褶间凝着的两粒雨珠,悬而不坠,晶莹剔透,映着远处霓虹,折射出诡异的紫红。
我屏息,缓缓转动脖颈,目光下移,投向脚下那片积水。
水是脏的。
浮着油膜、菜叶、一只断跟的塑料拖鞋,还有几缕纠缠的黑发——那发,分明是我今晨梳头时掉落的。
可水中倒影,却干净得瘆人。
倒影里的我,赤足立于积水边缘,裙裾微漾,发丝垂肩,仰头望着上方——望着此刻悬于半空的我自己。她嘴角微扬,笑意温软,眼尾弯起,是阿沅生前最爱的弧度。她抬手,不是向我,而是向更上方——向七楼天台方向,轻轻招了招。
我顺着她指尖望去。
天台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惨白灯光。
那光,不该存在。
整栋楼,除我窗外,再无一盏灯亮。
可那光,确确实实亮着,且正随我呼吸明灭——我吸气,光盛;我呼气,光黯。光晕边缘,浮动着细密黑点,如蝇群盘旋,又似无数微小瞳孔,在光里开合、眨动、凝视。
我喉头一紧,想喊,却发不出声。
舌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我猛地咬住下唇,血腥味漫开,可那蠕动感非但未止,反而加剧——它沿着舌系带往上爬,滑过软腭,钻进鼻腔,最后停在左耳道口,轻轻一顶。
“咯。”
一声轻响。
我左耳耳垂上,那枚银杏叶形的旧银耳钉,毫无征兆地脱落,坠入积水,“叮”一声脆响,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倒影中的“我”却未随之晃动——她依旧仰头微笑,只是右眼瞳孔,倏然缩成针尖大小,漆黑如墨,不见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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