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来了。
这次是自下而上,裹着积水腥气,直扑我面门。我下意识闭眼,再睁时,积水倒影已变。
倒影里,不再是“我”。
是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背对我蹲在水边,长发湿漉漉贴在背上,发梢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积水里,却无声无痕。她右手抬起,缓缓摘下左耳耳钉——动作与我方才一模一样。
我惊得后退半步。
可双脚悬空,无处可退。
身后,阳台铁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我未回头。
因我知道,门后无人。
只有风,只有雾,只有那盒——它已坠地,却未碎。青檀木盒静静躺在积水边缘,盒盖大张,内里空空如也。可就在那空荡荡的盒底中央,赫然印着一枚湿漉漉的掌印。
五指纤长,指节分明,掌心纹路清晰可辨——那是我的左手掌印。
可我方才,从未触碰过盒底。
我死死盯着那掌印。
印痕边缘,水珠正缓缓渗出,沿着木纹蜿蜒爬行,像一条条细小的、银亮的蛇。它们爬向盒角,爬向铜包,爬向那枚干枯槐子——槐子表面,竟浮起一层薄薄水膜,水膜之下,隐约可见一点猩红,正随着我的心跳,一下,一下,搏动。
咚。
咚。
咚。
我忽然想起阿沅死前最后一通电话。
她说:“晚晚,槐树根下埋的,不是药,是引子。你若不信,就去摸摸你左耳垂——那里,早被我种了记号。”
我伸手,摸向左耳垂。
指尖触到的,不是耳垂,是一小片凸起的皮肉,硬如豆粒,温热,且正随那槐子搏动。
我猛地扯下耳钉。
耳垂裂开一道细口,涌出的不是血,是灰白色雾——与盒中喷出的雾同源,同质,同味。雾一离体,便如活物般腾起,盘旋于我指尖,凝成一个极小的、模糊的人形轮廓,一闪即逝。
楼下积水倒影里,蓝布衫女人缓缓站起,转过身。
她没有脸。
只有一片平滑的、泛着青灰光泽的皮肤,从额际直贯下颌,无眉无目无口,唯在喉结位置,浮出三个暗红字迹,如血书就:
“轮、到、你。”
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不是恐惧,是确认——确认这三年来所有“巧合”:地铁末班车总在我上车后提前关门;出租司机总在凌晨三点载我绕行废区三圈;手机相册里,每张合影的我身后,必有一抹蓝影……原来皆非幻觉。
是她在等。
等我亲手打开这盒。
等我松手。
等我双脚离地三寸。
等我俯身,看清倒影里那个“稳稳站在地面”的自己——那才是真正的锚点。那才是她借我之躯,在人间钉下的楔子。
雾,开始收缩。
不再裹我,而是向内坍缩,聚于我足底三寸虚空,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缓缓旋转的灰白球体。球体表面,浮现出细微裂纹,裂纹深处,透出幽绿微光——像一只巨眼,正缓缓睁开。
我听见骨骼在体内错位的轻响。
左肩胛骨向上顶起,顶破衬衫,顶出皮肉,露出一小截森白骨尖;右小腿胫骨则向下延伸,刺破裤管,扎入虚空,末端分叉,如树根般探入雾球之中。
我成了桥。
上接月光,下连雾眼。
而楼下倒影里,那个“我”,正抬起手,指向我心口。
她嘴唇开合,无声,可我脑中轰然炸开四个字:
“换身,现在。”
我张嘴,想嘶吼,想拒绝,想砸碎那盒,想剜掉耳垂那粒搏动的瘤——
可喉间涌上的,不是声音。
是雾。
是灰白、温热、带着槐花朽烂甜香的雾。
它自肺腑深处翻涌而上,冲开牙关,喷薄而出,尽数扑向脚下那团旋转的雾球。
球体骤然膨胀,幽绿光芒暴涨,刺得我双目剧痛,泪水横流。泪水中,我瞥见倒影里的“我”笑了——那笑,终于不再温软,而是咧至耳根,露出满口细密尖牙,牙缝间,缠着几缕湿黑长发。
风,停了。
雾,静了。
整座城市,陷入一种真空般的死寂。
唯有积水倒影里,那蓝布衫女人,正缓缓抬起双臂,向我——步,向我身后那扇虚掩的阳台铁门——张开怀抱。
门后,黑暗浓稠如墨。
墨中,传来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叹息:
“……好孩子。”
我最后看见的,是自己悬空的双脚。
布鞋鞋尖,正一滴,一滴,往下淌着灰白雾液。
雾液坠入积水,不散,不融,反而在水面铺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膜上,映出另一重倒影——
不是我,不是蓝衫女,不是阿沅。
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解剖台前,手持柳叶刀,刀尖挑起一截粉红软组织。他抬头,对我一笑,镜片后的眼睛,空洞无光。
那是我父亲。
他死于二十年前一场“意外”解剖事故。
官方报告写:器械失灵,动脉破裂。
没人知道,他解剖台上那具无名女尸,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而此刻,积水薄膜上,那截缺失的小指,正缓缓长出——血肉蠕动,筋络伸展,指甲泛青,最终,稳稳指向我。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响起两个声音:
一个是我的,嘶哑、破碎,哭喊着“不要”;
另一个,清越、温柔,哼着童年摇篮曲的调子,轻轻说:
“晚晚,别怕……这次,换你躺下去。”
雾,彻底吞没了我。
而楼下积水,悄然退去。
只余青檀木盒,静静躺在干涸的水泥地上。
盒盖已合拢。
盒身,完好无损。
盒面,浮起一层新凝的水珠。
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一张小小的、微笑的脸。
——是我的脸。
——是阿沅的脸。
——是父亲的脸。
——是无数张,我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脸。
它们齐齐眨眼。
然后,同时开口:
“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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