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母亲身上常年萦绕的艾草与陈年檀香混合的苦涩味,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甜香——浓烈、熟透、腐烂边缘的甜,像暴雨前闷在密闭陶罐里的荔枝,果肉已开始沁出蜜色汁液,甜得发齁,甜得发腻,甜得让人胃里翻江倒海。这甜香里,还裹着一丝极淡、极冷的铜腥气,像新铸的铜钱浸过尸水。
我的太阳穴突突狂跳。
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封存的角落轰然崩塌——
七岁那年梅雨季,老宅天井积水成洼,浮着一层油亮的绿膜。我蹲在青石阶上玩玻璃弹珠,一颗滚进积水,我伸手去捞。指尖刚触到水面,水下忽然浮起一张脸。不是倒影,是真真切切一张女人的脸,苍白浮肿,嘴唇乌紫,头发如水草般散开。她睁着眼,眼珠浑浊发灰,却清晰映出我惊恐扭曲的小脸。她没动,只是静静浮着,嘴角却一点点向上咧开,咧到耳根,露出里面森白、细密、排列如锯齿的牙齿。
我尖叫着摔进泥水里。
母亲闻声冲来,一把将我拽起,动作快得不像人。她没看水,只死死盯着我湿漉漉的手,然后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方靛蓝粗布帕子,裹住我的手指,用力绞紧,直到指节发白,皮肉凹陷。她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囡囡,莫看水,莫听声,莫应‘唱’……那盒子里的东西,它饿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你亲手,把它放出来。”
我那时不懂。
如今懂了。
盒子里没有机关,没有暗格,只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裱纸。纸上没画符,只用朱砂写着七个字:“阿沅不唱,阿沅不归。”字迹与盒底如出一辙,纤细,狠绝,力透纸背。
而此刻,门缝里的那只眼睛,瞳仁深处,竟缓缓浮现出一行微小的、蠕动的暗红字迹——正是那七个字。
字迹浮现的瞬间,门缝骤然扩大!
不是被推开,是门板本身像活物般向内凹陷、融化,钢铁与油漆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湿漉漉的木质——那木纹走向,竟与我膝上紫檀木盒的纹理,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一只枯瘦的手,从那融化的门洞里探了出来。
手背青筋暴突,皮肤皱缩如百年树皮,指甲却异常修长、尖利,泛着幽暗的铜绿光泽,边缘参差不齐,像被反复啃噬又再生的兽爪。指尖滴落一串粘稠液体,在水泥地上“滋”地轻响,腾起一缕带着甜腥的白烟。
那手径直伸向我膝上的木盒。
我猛地攥紧盒盖!
紫檀木冰凉坚硬,可就在指尖触到盒盖内侧的刹那——
一股灼热的剧痛从掌心炸开!
低头,只见掌心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皲裂、焦黑,裂纹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细密的、金红色的木屑,簌簌落下,落在盒盖上,竟发出“叮、叮”两声清越脆响,如同铜铃初鸣。
盒盖内侧,赫然浮现出一行新刻的字,笔画尚在微微搏动,渗着温热的金红木浆:
“囡囡已醒,阿沅当归。”
门外,那只眼睛骤然放大,瞳孔深处,七个血字轰然爆裂,化作无数细小的、振翅的暗红飞蛾,扑向门缝!
与此同时,整栋楼所有的声控灯,毫无征兆地——全部亮起!
惨白,刺目,疯狂闪烁!
光晕剧烈震荡,墙壁、地板、天花板……所有平面都在扭曲、液化、流淌!我脚下的地砖变成起伏的波浪,头顶的水泥顶棚垂下湿滑的、带着铜锈味的暗红藤蔓,藤蔓末端,悬垂着一枚枚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的鼓胀囊泡——每个囊泡里,都蜷缩着一个缩小版的我,闭着眼,嘴唇无声开合,一遍遍重复着同一个音节:
“唱……唱……唱……”
而门外,那枯手已距木盒不足一寸。
指尖铜绿幽光暴涨,映得我瞳孔里,也浮起同样妖异的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却奇异地与门外那甜腻腐香、与楼内千万个“唱”字的叠音,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唱。”
话音落下的瞬间,膝上木盒“咔”一声轻响,盒盖自动弹开。
盒内空空如也。
唯有一面小小的、蒙尘的铜镜,镜面朝上。
镜中映出的,不是我惊骇扭曲的脸。
是一个穿着月白衫子的女人背影。她长发垂地,发尾浸在暗红水洼里,正缓缓转过身来。
镜面水波般荡漾,她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看见她左眼完好,瞳仁清澈,映着我惨白的脸;右眼却是一个黑洞,深不见底,黑洞边缘,一圈细密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铜绿色齿轮,正发出“咔…咔…”的微响,与方才锁芯刮擦之声,一模一样。
她唇角向上弯起,无声开口。
镜中,我的嘴唇,也同步开合。
吐出的,是母亲微信里,那最后一句未尽的余音——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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