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低下头，极其珍重地将那支并蒂竹簪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感受着它的重量和温热。
然后，她才抬起眼，迎着他几乎屏住呼吸的注视，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宁静与力量：
“季清远。”
第一次，她没有叫他“清远”，也没有叫“小季”，而是连名带姓地、郑重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送姑娘家发簪…”她的语气微顿，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羞涩和嗔怪，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和隐隐的光芒，“…是什么意思，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不会不明白吧？”
微风撩起她鬓边一缕发丝。她没有立即佩戴，只是将紧握玉簪的手轻轻收回袖中，指尖隔着布料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她微微侧过身，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任由自己的话，如同投入水塘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激起难以平复的涟漪。
“这条路，”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坚定无比，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只怕比你去考殿试的金榜，还要漫长难走千万倍。”
季清远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看着云初望向晚霞的侧影，看着她袖子里隐约印出的握着簪子的手形，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冲向眼眶。
他几乎要喜极而泣，却又强自压抑住汹涌的情绪，一步上前，与她并肩站到了桥栏边，望向同一片灿烂的霞光。
“只要能与你同行，”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无与伦比的认真，如同磐石，“万里路，终有尽时。我季清远，一步都不会退。”
暮色四合，石桥静默，唯有一对身影并肩而立，衣袂被晚风轻拂，交缠在一起。新簪温润在手，心意终于交融在无声流淌的河水和漫天红霞之间。
***
秋意渐浓，染黄了十里村外的银杏林，也染红了云家后院那棵高大的枫树。就在这斑斓的季节里，云府迎来了一场虽非大宴却郑重无比的家宴。
厅堂内，烛火温暖。
季清远着一身崭新的竹青色长衫，身姿愈发挺拔，眼神却依旧带着面对云家众人时的谦逊与期待。
“云伯父，伯母，”季清远的声音打破沉静，清晰而坚定，“我与云初姐……心意相通，欲结秦晋之好。今日，特来恳请二位高堂成全。”他起身，深深地作揖，礼数周全。
云柏王氏互看一眼，眼中虽有复杂，但更多的是欣慰与了然。
季清远的才华、人品，尤其是对云初那份近乎执拗的真心，他们心知肚明。王氏拭了拭眼角，云柏清了清嗓子：
“清远啊，你的品性如何，我们心里有数。”看向自己一贯有主意的女儿，“初儿，你的意思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云初身上。云初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季清远线条愈发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上——这张渐渐褪去少年稚气的脸，已初具青年人的担当轮廓。
“爹，娘，”她的声音很稳，却比平日柔了几分，“女儿愿意。”
厅内气氛瞬间松快起来，笑容浮现在每个人脸上。季清远更是松了口气，眼底的星光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云初话锋微顿，环视了一圈亲人，最后目光落回季清远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只是……我答应定亲，但有一件事，必须先说清楚。”
季清远心中一紧，面上依旧温和：“云姐姐请讲。”
“我们成亲的日子，”云初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厅堂里，“要等到清远殿试之后。”
这话一出，不仅是季清远愣住了，连季父也微微睁大了眼，殿试还有两年多。
云初看着季清远瞬间染上失落的眼睛，解释道：“一是你如今正值专心学业、应对殿试的关键时刻，过早被家事牵绊，非我所愿。”
“二来，”她微微侧过脸，避开他炽热的视线，声音轻了些，“我一直把你当弟弟，还需要适应新身份的转变。”最后一句话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窘迫和坦诚。
季清远眼中的失落迅速被另一种强烈的情绪取代——理解和心疼。
他明白她的顾虑：事业的前程、还有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身份界限需要时间跨越。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侧脸，那抹羞意让他心头滚烫。
十六岁的少年，此刻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他郑重地点头：“好！都依云姐姐的。待我殿试后，我定不负姐姐今日托付！”
“姐姐”二字，此刻带着全新的、缱绻的重量。
云父云母看着女儿的安排，深知这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也是为他们两人长远计，自是点头同意。
季清远的爹虽盼着儿子早日成家，但见云初考虑周全，且两家相熟知根知底，也点头应允下来。
定亲礼虽不铺张，却在极其正式的氛围中完成。
红纸墨字的庚帖交换，季清远送上一支亲手雕刻、打磨光滑的玉竹笔作为信物，而云初则将一柄亲手缝制、绣着并蒂青竹的纨扇赠予他。
礼成那一刻，这对年轻人目光交汇，终于卸下了彼此心间最后一点隔阂的重负，眼中是对未来的期许和对彼此的信任。
他们的未来，将以“未婚夫妇”的身份共同规划。
与此同时，京城的权柄阴影也笼罩到了林府（萧弘离开后，赏赐了不少银子，林家拿着银子，也在开平城买了宅院）。
时近傍晚，一封加急驿马文书送到了林老爷手中，紧接着便有宣旨的天使（太监）随后赶至。林府上下仓促布置香案，阖府男丁女眷跪倒在前厅院中。
太监尖细高亢的声音宣读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兹闻林氏福宝……贤淑有德，温良敦厚……特赐婚于五皇子萧弘为皇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皇妃”二字如同重锤砸在所有人心里，所有人激动的看向太监。
又看向林福宝，当初救下的五皇子，果然信守承诺，来求娶了。
众人起身，林老爷掩饰不了兴奋，塞着厚重的荷包给了太监。
天使收了钱财，脸上却无甚表情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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