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将军任命为管领你就有管领的实力,而是你有了管领的实力,你才是管领。半将军细川政元的继承人们似乎都忘了这一点。面前这位“大树”,明显也忘了。
今川义真觉得,他可以写信汇报给足利义藤了。足利义维有野心,但妄人一个,已经不是一般的眼高手低了。相比较于能自己亲自上阵号召对抗三好、借助细川晴元和六角定赖、吸收地方有力武家重建一个新的幕府体系——不管还能稳定运行多久——的足利义藤,他这位“伯父”,就是路边一条,完全不值一提。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足利义维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你一定以为我是个不自量力的蠢货吧?”
足利义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通红了眼睛、拍着案几、声嘶力竭地喊“你当管领”的人。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癫狂,只有一种疲惫的、像是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机会释放的、死水一样的平静。
“然后写信告诉我侄子,说我完全不值一提?”
今川义真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纸拉门半开着,午后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拉得很长。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手指按着木纹,一动不动。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回来,重新坐了下来。
他的屁股落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噗”。他双手按在膝上,腰背挺直,目光落在足利义维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好奇,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把话说下去。
足利义维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案几上,像是在看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画。他的手指在案几边缘慢慢地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四十年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四十年前,家父——”他顿了顿,目光警惕地扫了一圈房间。纸障紧闭,廊下无人,阳光从纸障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他确认了安全,才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墙角蹲着的灰尘听见。
“对,家父!第十一代室町殿——为了对抗有大内义兴和细川高国支持的足利义植,把才三岁的我,交给了阿波细川家;把襁褓中的二弟龟王丸,交给了播磨赤松家。充当人质,拉拢这两家。”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那个弧度很微妙,既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嘲笑那个早已死去多年的父亲。
“阿波细川家的境况比赤松家好得多,不管是家格还是真正的财富。阿波那地方,虽然比不上近畿富庶,但好歹是细川家的老地盘,有海有田,日子过得下去。播磨呢?赤松家那几年内乱不断,浦上、别所、宇喜多几家争来争去,连主家自己都吃不饱饭。因此我从小过的日子,比龟王丸要好得多。”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家谱。
“所以我其实一开始,对他能当将军,没什么好嫉妒的。”
龟王丸就是先代将军足利义晴。
今川义真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坐着,双手按在膝上,目光落在足利义维的脸上,一言不发。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对面这个人,是不是精神分裂?刚才还在慷慨激昂地拍着案几喊“我才是嫡长子”,现在又说他“没什么好嫉妒的”。
足利义维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他摆了摆手,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赶走一只飞到眼前的苍蝇。
“你不信?不信也正常。换了谁听了前面那些话,再听后面这些,都会觉得我是个疯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是冬天里晒不到太阳的墙角,阴冷,潮湿。
“家父把我们兄弟两个交给阿波细川和播磨赤松后两个月就薨了。阿波细川一直和在京都的足利义植对立——你想想,足利义植是谁?阿波细川支持的是家父这一系,跟足利义植打了多少年?你说,作为足利义植敌人的儿子,阿波细川要怎么对待我?当然是高高捧起!不然他们怎么继续维持士气、继续坚持对抗足利义植?”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苦涩的笑意,像是在咀嚼一颗外表甜腻内里发苦的糖。
“播磨赤松又要怎么对待二弟?能不把他宰了,然后把他的人头交给足利义植表忠心,都是当时执掌赤松家大权的洞松院深明大义了!更何况后来赤松家还爆发了内乱,浦上、别所、宇喜多之间打成一团乱!”
洞松院——细川政元的姐姐。在明应政变——就是细川政元废了足利义植那次——中,细川政元和日野富子为了拉拢四职司之一的赤松家,把细川政元的姐姐嫁给了赤松家家主。她活着的时候,赤松家的局面相对稳定;她死后,赤松家战国大名化的进程彻底被打断,浦上、别所、宇喜多几家的混战,一直打到今天都不算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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