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真的睡了过去。
美妇没有急着松开他。她抱着他,又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才轻轻地、慢慢地把他从自己怀里放下来。她把他的头枕在榻榻米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从旁边拉过一件叠好的羽织,折了两折,垫在他脑后。
她直起身,转向今川义真。
她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按在膝前,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她的动作很慢,慢到今川义真能看见她后颈上那些细碎的、被岁月刻上去的发丝。
“见过今川三河守。让您见笑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种大家闺秀特有的、经过岁月打磨的从容。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是几十年的礼仪教养和命运起伏一起锻打出来的东西。
今川义真连忙欠身回礼,姿态比刚才见足利义维时还要恭敬几分。不是因为她是谁——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而是因为她的年龄和举止让他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姿态。那是一个后辈对长辈的本能的、不需要思考的恭敬。
“请问——”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那个刚睡过去的人,“什么时候的足利义维大人,才是足利义维大人?”
美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你怎么会这么问”的意外。只有一种“你果然是个聪明人”的了然,和一种“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告诉你”的坦荡。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光柱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无数只细小的、不知疲倦的萤火虫。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个人听见的秘密。
“说他恨足利义植时的,是足利义维。”
她的目光从光柱上移开,落在今川义真脸上。
“说他想拉拢您、任命您为管领的——是四国室町殿。”
今川义真点了点头。他来自后世,对于“多重人格”“精神分裂”还是能理解的。虽然这个时代的日本人不会用这些词,但现象就是现象。不是鬼神附体,不是疯子说胡话,是一个人被逼到了一定的份上,他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分裂出了好几个不同的“自己”。有的“自己”负责记住仇恨,有的“自己”负责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有的“自己”负责在白天维持体面,有的“自己”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跑出来哭。
“这是病。”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而不是在评判什么,“这样发泄一下,后面一段时间会好很多。”
美妇低下了头。她的手指轻轻地、无意识地抚摸着足利义维的头发,那动作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但是其他时候,他没机会这么发泄。”
今川义真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他来了,足利义维才有那么一次机会摘下那副戴了几十年的、重得像铁的面具。那些把他监视起来的人,到底是希望看到“嘲讽当将军的兄弟过得苦的足利义维”呢,还是“比起足利义藤就是路边一条的狂妄四国室町殿”呢?
难说!
阿波三好家,水也深啊。
他抬起头,看向美妇。他的脑子里有很多问题在打转,但他挑了一个最不敏感的问。
“听闻您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人还和在下同岁。不知——他们觉得自己是足利义维的孩子,还是四国室町殿的孩子?”
美妇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是不需要思考。那答案早就刻在她心里,磨都磨不掉。
“外人面前,他哪里敢不当四国室町殿?所以那两个孩子,也自觉是四国室町殿的孩子。”
她的语气平淡,但今川义真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不是抱怨,不是诉苦,是一种认命的、温柔的、带着母性特有的坚韧的陈述。
今川义真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语气诚恳,像是一个晚辈在给长辈提建议。
“诶,夫人,还请劝导好两位公子。”
美妇微微一愣,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要从他那张年轻的、带着几分少年人稚气的脸上找出什么来。
然后她点了点头。
“您说的是……其实小的那个,还没那么……”
她没有说下去,但今川义真听懂了。大的那个已经没救了,小的那个还有救。
她忽然深深地俯下身去,额头触着榻榻米,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机会说出口的急切。
“等您战胜归来,能否带小的那个上洛,交给现在的将军殿样?也是为足利义维,留下一份血脉。”
今川义真沉默了。他看着她的头顶,那缕银簪别着的发髻,有几根白发在烛光中微微发亮。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把足利义维的儿子带去京都,交给足利义藤。这不只是救一个孩子,这是在向足利义藤表明:足利义维这一系,没有野心了,连儿子都交出来了,你可以放心了……至于另一个,没辙了,真放不了,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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