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杨炯那夜虽拥着李淑安寝,心中却似有千丝万缕缠绕,辗转反侧间,只听得更漏声声,如珠落玉盘。
他脑中反复思量润州解家的蹊跷、福建军情的急迫,不觉东方既白,窗外鸡鸣三遍,惊破晓梦。
杨炯恐惊醒身侧人,轻手轻脚披衣起身。
但见李淑睡得正酣,青丝散在枕畔,长睫微颤,唇角犹带浅笑,似是梦中得了什么好物事。
杨炯立在榻前凝望片刻,心中柔情顿生,复又化为一声轻叹,悄掩房门往灶间去了。
此时天色尚早,晨雾未散,庭院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霜气。那株老梅树的枝叶上挂着露珠,在曦光中晶莹剔透,如碎玉一般。
杨炯推开灶屋的柴扉,但见灶台冷清,只余昨夜烤鸡的余香袅袅。他取来木盆舀水净面,冰凉的井水激得他精神一振,便将袖子高高挽起,准备起早饭来。
正从米缸中舀米时,忽觉身后有人。
杨炯回首,却见澹台灵官不知何时立在门边,一身素漆黑道袍纤尘不染,那双清冷眸子正定定地望着他,古井无波。
“你昨夜与李淑行房了?”她开口便问,声音平静无澜,仿佛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杨炯手一抖,米勺险些脱手,老脸一红:“你……你这说的什么话!”
澹台灵官偏了偏头,似是不解:“我听见声响。床板吱呀作响,李淑喘息急促,你低声言语。这难道不是交合之象?”
“你——!”杨炯又羞又恼,耳根子都烧了起来,“你一个姑娘家,怎好听这些墙角!”
“我并非故意。”澹台灵官神情坦然,“我修的是绝情道,需得洞察人间七情六欲,方能参透如何斩断。昨夜那些动静,于我而言,不过是天地间一种寻常的阴阳交泰罢了。”
她向前一步,眼中真真切切带着求知之色:“我只不明白,你既知她身怀六甲,为何还要行此事?医书上说,孕期行房须得谨慎,尤其头三月与末三月。李淑如今恰在中间,倒也无妨,只是你那般折腾,不怕伤着她么?”
杨炯被她问得张口结舌,半晌方憋出一句:“我……我自有分寸!”
“是何分寸?”澹台灵官追问不休,“我观你动作,起初温柔,后来渐急,李淑的喘息也随之变化。这其中可有章法?还是全凭心意?”
“澹台灵官!!!”杨炯终于忍无可忍,将米勺往盆中一掷,“这等私密事,岂是能这般议论的!你出去,莫要妨碍我做饭!”
澹台灵官见他当真恼了,这才微微颔首:“原来此事不可问。我记下了。”
说罢转身离去,衣袂飘飘,如一朵乌云般消失在晨雾中。
杨炯立在灶前,好一会儿才平复心绪,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澹台灵官当真是不通人情世故,偏又生得那般清丽绝俗,叫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他定了定神,重又忙活起来。
不多时,灶间便飘出米粥的清香,又蒸了一笼桂花糖糕,拌了两碟小菜。
正待端去正屋,忽听得院门外传来动静。
杨炯探头望去,但见毛罡正拦住五六个汉子。那些人皆作短打扮,抬着一株枝叶繁茂的树苗,虽衣着寻常,可步履沉稳,眼含精光,一看便是练家子。
毛罡蒲扇般的大手一横,声如洪钟:“站住!你们是做什么的?”
那为首一人正要答话,忽听正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淑披着件月白绫子斗篷,云鬓微松,只随意挽了个慵妆髻,簪着那支白玉流苏簪,款款步出门来。
“毛罡,让他们进来吧。”李淑声音还带着晨起的软糯,“是我定的枇杷树。”
毛罡闻言,侧身让开。
那几人鱼贯而入,将树苗轻轻放在院落东侧窗下,又齐齐向李淑躬身一礼,竟是一言不发,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杨炯从灶间出来,擦了擦手,奇道:“怎么突然想起种枇杷树了?”
李淑走到树苗旁,伸手轻抚那碧绿的叶片,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前几日听村里老人说,枇杷树寓意极好。你瞧这叶子,经冬不凋,四季常青,果实金黄,象征团圆美满。且枇杷润肺止咳,是极温补的。”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种在这里,待你回来时,许就能见它开花了。”
杨炯心头一暖,走到她身侧,打量那树苗。
但见主干已有手腕粗细,枝叶舒展,郁郁葱葱,显是精心挑选过的良种。
杨炯点头笑道:“那就种在这窗下吧。枇杷树常绿,四季有景,夏日可遮阴,冬日能养眼。待它长大了,在树下摆张竹榻,纳凉吃茶,倒是极好的。”
李淑闻言,眉眼弯弯,那桃花眼里漾开细碎的光,如春水初融。她将斗篷解下挂在廊下,露出里头藕荷色的家常衫子,虽已显怀,行动间却依旧轻盈。
“既如此,咱们便动手吧。”李淑说着,竟亲自去取墙角的铁锹。
杨炯忙接过:“我来挖坑,你且指点位置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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