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惠理的声音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真人,曾家来找你这事……”
我打断他道:“不用解释,人行于世,论迹不论心。说起来,你不给我打这个电话,我原也是准备给你透个信。总统已经决定给予东帝汶公投独立的机会。到时不仅东帝汶必定会大乱,亚齐之类的传统分离地区也会跟着动荡起来。你要是有门路,可以想办法劝总统进一步提升各地的自治权限了,给你们自己争取机会。”
黄惠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方才道:“总统要借东帝汶独立的机会,打压军方势力?”
我说:“不错。”
黄惠理道:“我不看好他。”
我问:“为什么不看好?”
黄惠理道:“现在这位总统能上台是多方妥协的结果。他跟军方代表维兰托将军都是哈吉一手提拔起来的,相当于干兄弟一般,所以既能被下台的哈吉势力接受,又能被背叛哈吉的维兰托将军接受,这是当今印尼政坛最大的两股势力,双方共同托举才有了他的上台。可是他上台之后实施的政策都背弃了哈吉,如今又想打压军方在政坛的力量,最终会导致两边都抛弃他,到时他的地位不稳,肯定会选择推动普选彻底结束哈吉的军政府道路。可现如今反对派力量受到哈吉被迫下台的鼓舞,已经开始变得活跃起来,影响力在民间极速膨胀,还争取到欧美各种NGO的支持资金,一旦普选现在这位总统必输无疑。所以就算他能借东帝汶独立事件成功打压军方,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
我说:“你对印尼政坛趋势研究得这么透彻,怎么没想过走从政这条路,却选择偏安一方谋求自治?这可跟你的手腕和野心不符啊。”
黄惠理道:“千字入门第一课,贪字底下跪三天。做老千,得有自知之明,不然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我到底是外人,手腕再高,在这边没有根基,比现在这位总统都不如,就算能鼓噪起再大的声势,也不过镜中花水中月。更何况华人在这边的定位一直就是钱袋子,连那些顶尖的华人富豪都不敢染指政坛,我一个外来老千哪来的底气敢走这条路?谋个地方关起门来做土大王就很不错了。”
我说:“你心里清楚就好。你打来电话是想解释没提前告诉我就安排祝青莲带着曾云祥来找我这事。为什么想解释,不过是心虚。可你是知道我的,如果你没做错,我又怎么会责难你?所以,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你一直小心谨慎,却突然冒着恶了我的风险搞这么一出,必然有你自己的理由……你想借这事把我绊在牙加达!为什么?”
黄惠理没有回答,听筒中只有长久的沉默。
我说:“不想说,就挂了吧。”
黄惠理道:“我已经按您的吩咐见过郭锦程了。不得不说,他对于裂土分疆这事,比我们准备得要充分得太多,成功的可能性至少在六成。谋国之举,六成机会就已经是相当难得了,剩下的四成就要看天命运气占多少。如果他能成功,对于其他分离地区,都将是极大的鼓励,到时候各处的分离运动肯定要掀起一个小小的高潮。处在这种大背景下,仅仅谋求自治的地区将不再那么扎眼,我们可以兵不血刃的达成目的,拿到自己想要拿到的。在成功之前,郭锦程不能死。”
我说:“只抛出个银行来,就想绊住我?”
黄惠理道:“抛出这个银行,只是个引子。如今牙加达的政商两届正处在重组的最激烈时刻,尤其是受到哈吉下台牵连,大批被他扶持起来的华商遭到清洗,天量的财富流散四方,各方都在拼命争夺,不仅仅是军政商三界,江湖亡命也要在其中分一杯羹。地仙府在印尼经营几十年,怎么可能不参与进去?只要把您卷进这些事情里,再抛出地仙府在牙加达政商争斗中的线索,引起您的兴趣,怎么也能绊住您一段时间。我不想阻挡您诛杀郭锦程,只想拖延些时间,拖延到他裂土分疆成功。”
我温声问:“这些想法,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讲?”
黄惠理沉沉叹气,道:“真人,我不敢,我很怕您。恐惧会让人畏缩,也会让人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我说:“你是我的门下,只要背叛我,没有必要怕我。”
黄惠理道:“这跟背叛无关。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您。这种恐惧纯粹是来自于本能。就好像老鼠见了猫那种对天敌的恐惧。做老千,要学的第一本事,是识人,知道什么人能骗什么人不能骗,什么样的人该怎么骗。我当年在广西失风之后,在这上面下了苦功夫,自认为在这方面的本事已经算是登峰造极,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最多接触两次,就能把握得清清楚楚。可是在香港重见的时候,我却发觉我看不懂您。我在您身上看不到可以表明正常人类性格的任何特点。我看着您,不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仿佛在看一尊庙里的神像!别人赞您是在世神仙,或许只是夸张讨好,但在我看来,您就是真正的在世神仙不假。否则解释不了,我看不出您是个人!我由是心生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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