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出城走了约莫十里路,解差一声喝令,全队原地停下歇脚。
远远望去,道路两侧围满百姓,大多是流放犯人的亲友,手里拎着布包干粮,眼巴巴守在道边,千方百计想给自家受难之人递些衣物吃食。
人群里,余忠也收到旁人送来的包裹。
他在府中做了多年采买,就算家产尽数被官府查抄,往日积攒下的人脉还在。
从前和他往来的商户,都想从他嘴里打探旧时生意门路与供货渠道,自然愿意拿出银两悄悄接济。
当初在牢中,他主动交出贴身平安牌托人带出,便是早算好了,能借这块牌子传递消息,引来相熟之人送补给。
柳心慧望着旁人皆有亲人相伴接济,指尖死死绞着袖子,脸上一阵发烫,难堪至极。
她娘家早已经没人,自然不会有人来送东西,只能拉着绍庭之,亦步亦趋地跟在绍闵诚身后,假装不在意。
绍明珠胡乱抹了把脸上半干的黄泥,睁着红肿的眼睛在人群里来回扫视,终于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里,李月华正站在一辆马车旁。
“娘!”她急切地喊着,推开旁边的绍老爷子就往前扑。
李月华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身上匆匆扫过,在她扑过来时却微微侧身避开了。
绍明珠没想到母亲会躲开,脚下镣铐牵绊,踉跄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滔天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她下意识跺了跺脚,抬手捂住嘴开始剧烈咳嗽,泪水混着脸上黄泥一道一道往下淌。
可李月华对她的凄惨模样充耳不闻,全然无视她的示弱,视线越过她,静静落在不远处的绍临深身上,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与温柔,轻声开口:
“孩子,这些年在余家……苦了你了。”
这话突兀出口,不光还在假意咳嗽的绍明珠当场僵住,周遭歇脚、路过的一众犯人也纷纷投来诧异目光。
没人知道,李月华被父亲接回娘家后,本是心心念念记挂着女儿,连夜赶制路上要用的衣物药膏,却累得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梦里,她没有和离。
她跟着流放队伍一路颠簸,为了护着绍明珠,替她挡过滚落的山石,挨过解差的鞭子,最后油尽灯枯倒在半路。
弥留之际,她亲眼看见绍明珠转头扑进柳心慧怀中,软软甜甜唤着“柳姨”,二人依偎一处,亲昵得如同亲生母女。
死后,她更是“看见”绍闵诚将柳心慧扶正,多年后绍家平反回京,一家人朝夕相处、和和美美,仿佛这世上从来没有李月华这个人。
最叫她痛彻心扉的是,临死前她才窥见真相:绍明珠根本不是她亲生女儿。
当年她早产诞下的孩儿,落地便被人暗中调包。
那个被余家拿来顶替绍庭之、最终惨死流放路上的余家小二,才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亲生骨肉。
梦醒时,李月华浑身冷汗,心脏像被攥住般疼。
那梦境太过真实,仿佛真是自己亲身经历了一遭,让李月华没办法只当是一场噩梦。
醒来后她立刻央求父亲,四处寻访当年伺候她与柳心慧的下人,那些受绍家牵连、事后被官府发卖的仆妇,尽数寻回细细盘问。
奈何岁月久远,不少关键证据早已销毁,当年知情的下人也大多不知所踪。
可她依旧查到了当年生产时的诸多疑点:
本该守在产房外的稳婆中途被人刻意支开,折返时神色慌乱;柳心慧身边的奶娘,恰好在她生产后没几日就莫名染病身亡。
只是婴儿被调换一事,至今没有确凿证据。
可经此一梦,再看向眼前这个精心养了数年的“女儿”,李月华心中再也生不出半分往日的疼惜与关切。
尤其是,只要对上这张小脸,梦里她舍命相护,对方却在自己身死后,立马转头认柳心慧为母的画面便反复浮现,让李月华满心寒凉。
反倒方才人群里瞥见余家小二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猛地涌上心头,让她眼眶没来由地一阵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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