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那边盯了三天,终于有了眉目。刘文清的信送得很急,信封上写着“急”字,墨迹很重。叶明拆开看,字迹潦草,好几处墨迹洇开了,写得很赶。
信上说,周德茂住在城隍庙后街的一家客栈里,离周先生那家只隔了两条巷子。
他每天傍晚出门,去那家茶馆,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一壶茶,坐到天黑才走。
第三天傍晚,茶馆里来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上楼,在周德茂对面坐下,两人说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话。那人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从窗户里露出了半张脸——颧骨很高,眉毛很淡,下巴上有一颗黑痣。
叶明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攥在手心里。周先生,他也来了茶馆。三个人,周先生、周德茂、右手有痣的人,都在茶馆里碰过头。他们在商量什么?银子怎么分?账目怎么销?还是怎么对付追查的人?
“王三,给你那个同僚回信。让他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这三个人凑在一起,一定在商量什么大事。盯住了,等他们露出破绽。”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把叶明的话记了下来,坐在桌边开始写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把“不要打草惊蛇”几个字写得很重。
午时,陈国栋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帽子歪着,像是赶了一路。他在桌边坐下,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端起茶壶灌了一大口。
“叶大人,户部那边又有人在查天津线的预算。”
陈国栋的声音有点哑,嗓子像是喊哑了,“这回不是查账,是查你。他们说你征地的补偿太高,码头边上那块地,市价五百两,你给了五百两,他们说你给多了。马德茂要三千两,你没给,他们不说;你给了市价,他们说你给多了。左右都是你的错。”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让他们查。地价有合同,有地契,有市价评估,白纸黑字。他们说给多了,拿证据来。拿不出来,就是诬陷。”
陈国栋把茶碗放下,抹了抹嘴。“证据?他们不需要证据。他们只要在朝堂上说一句,就够你受的。你是铁路总办,朝廷命官,名声坏了,事就不好办了。”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名声,他不怕。他没拿过一文不该拿的钱,没做过一件不该做的事。他的名声,是从大兴一亩一亩地里量出来的,是从通州一根一根铁轨上铺出来的,是从保定一颗一颗道钉上砸出来的。他们说坏了就坏了?没那么容易。
“陈郎中,户部那边,你帮我盯着。谁在查我,查到了什么,随时告诉我。”
陈国栋点了点头,把帽子戴上,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叶大人,还有一件事。王侍郎虽然死了,他手下的人在户部还有不少。他们现在不闹了,但不闹比闹更可怕。不闹,说明他们在等,等一个机会。你得小心。”
傍晚的时候,赵明远从通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匹布,布是青色的,蓝得发亮。
“叶大人,这是新染的色。天津那边的老主顾要的,说这个颜色好卖,比蓝色还好卖。”赵明远把布放在桌上,用手摸了摸。
叶明拿起那匹布,看了看。颜色确实好,青中带绿,绿中带青,像春天的麦田。他把布放下,点了点头。
“赵员外,工厂的原料跟得上吗?”
赵明远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
“跟得上。天津那边的棉纱供应稳定了,价钱也比以前便宜了。铁路要是修到天津,还能更便宜。现在的问题是,码头上的货太多了,卸不过来。船到了,要等好几天才能卸货。货卸不下来,就运不走;运不走,就卖不掉。”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码头上的货太多,卸不过来。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生意好,坏事是码头太小。得扩建码头,得加人手,得加快速度。但这些都要银子,都要时间。急不得。
“赵员外,你回去告诉天津那边的老主顾,码头扩建的事已经在计划了。让他们再等几个月,不会太久。”
赵明远点了点头,把叶明的话记在本子上,站起来走了。
夜里,叶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桌上。灯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
周先生、周德茂、右手有痣的人,三个人在济南碰头。他们在商量什么?银子的事?账目的事?还是怎么对付他?不管商量什么,他们都在等。等风头过去,等追查的人撤了,等他们觉得安全了。
但他们不知道,刘文清蹲在墙根底下,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记下来。他们跑不掉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保定方向传来。火车拉着煤,正朝京城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早春泥土解冻的气息。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又响了一声,在夜色里悠悠地传过来。
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明天,等消息。等济南的消息,等周先生他们露出破绽。不急了,急的是他们。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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