恳求是弱者的姿态,是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是承认自己没有能力独自完成这件事。
他现在是一个弱者了,一个连自己的尸体都处理不了的人。
他用这个弱者的姿态,说出他最后的请求。
他知道,如果再一次喜欢他,一定会说出这句话,一定会再度行使这一切。
那几个字落在草地上,落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落在他自己的耳朵里。
他听见自己说这几个字的声音,觉得那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太轻了,太柔了,太不像他了。
但那就是他,是那个藏在所有面具下面的他,是那个从来没有让别人看见过的他。
然后他顿了顿,看着丁无痕的眼睛。
他的眼睛对着丁无痕的眼睛,两双眼睛里都有太多东西,多到要溢出来。
他的眼睛里映着丁无痕的脸,丁无痕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他们在彼此的瞳孔里看着自己,像是在照两面相对的镜子。
影像在影像里无限地反射下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两个看不见的点。
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期待,期待他能答应这最后一个请求。
他把这请求说出口了,说出口的东西就像是放出去的风筝,线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他只能看着那只风筝,看着它在风里飘,不知道是会飞向天空,还是会栽落地面。
那是不舍,不舍得就这样结束,不舍得那些还没有说完的话。
那些话太多了,他攒了四百年,能说上三天三夜。
但他没有时间了,只剩下这最后的几句话。
他得从那些话里挑出最重要的,像是一个快要沉船的人,在船舱里挑选最后要带走的几样东西。
他挑了这几句:“将我埋在那里。”
够了,这几句就够了。
那是信任,信任这个即将杀死他的人会完成他的遗愿。
他把自己的尸体托付给了他的敌人,把自己的安葬托付给了杀他的人。
这听起来荒谬,但这荒谬是他四百年来建立起的唯一信任。
他信任丁无痕,不是因为丁无痕值得信任,是因为他了解丁无痕。
他了解他的仇恨,了解他的原则,了解他会在杀死自己之后。
依然把那具无头的尸体扛在肩上,走完,放进那座空墓里。
因为那是他说过要做的事,而丁无痕从来不会食言。
那是太多太多的东西混在一起,搅成一团,分不清楚。
那些东西在他眼睛里转着,像是万花筒里的碎片,每一次转动都呈现出不同的图案。
那光芒在他眼睛里转来转去,从瞳孔转到虹膜,从虹膜转到眼白,最后化成了一种温柔的恳求。
那恳求不像是命令,他这辈子下过太多命令。
下命令的时候,他的声音是不一样的,更沉,更稳,不容置疑。
他知道命令的力量在哪里,在于那个发出命令的人从不让步。
那也不像是请求,他很少请求别人,他不习惯把自己放在那么低的位置。
请求的时候,声音会往上扬一点,在句尾留下一个微小的上扬音,像是在给对方面子,又像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那恳求像是一个老朋友最后的心愿,是平等的,是两个人之间最后的对话。
平等,这个词用在他们之间很怪。
他们从来就不平等,有时候他压过丁无痕,有时候丁无痕压过他。
他们之间的力量对比像是一个永远在倾斜的天平,一会儿向左倾,一会儿向右倾,从来没有真正平衡过。
但此刻,在这个即将死亡的时刻,天平终于平了。
不是力量的平衡,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平衡。
他的眼睛看着丁无痕,像是在说“求你了”,又像是在说“拜托了”,又像是在说“谢谢你”。
三个意思叠在一起,哪一个都是真的。
他引用了一段话。
“‘与怪物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变成怪物。
而当你长时间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他念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平静得让人害怕的语气。
那声音里有了一种重量,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他念得很慢,把每一个音节都发得很饱满,像是要把那些字刻在空气里。
那是他最爱的哲学家说的话,弗里德里希·尼采。
那个疯掉的人,那个说“上帝已死”的人。
他第一次读到尼采的时候,还是一个孩子,比他现在的样子年轻得多。
那本书是母亲送给他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是母亲亲自翻译编撰。
他翻开第一页,读到第一行字,就觉得这个已经死了一,整个文明的人在对他说的话。
那些话像是针,扎在他心里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那个在抱着被鞭打的马痛哭的人。
他读到这里的时候,停下来,把书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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