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虫群面前活下来的人,那些因为他放弃的城市而得以幸存的人,那些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活着看到明天是因为有一个人在纸上签了一个名字的人。
他们的数量,比死去的人多。
多很多。
这是他的逻辑。
用少数换多数,用现在换未来,用罪换功。
这笔账,没有人能替他去算。
电车难题从来不是难题。
对于这个疯子而言,拿自己的命去换两个人活下去,这家伙都会毫不犹豫的去死。
也是个傻子。
为了一个女人的一句话,活了四百年。
四百三十六年是什么概念?
丁无痕活了这么久,他知道。
那是男人无法想象的,无尽的日夜。
每一个日夜都要记得自己为什么活着,每一个日夜都要做那些让自己恶心的事,每一个日夜都要在那张微笑的面具后面独自面对那些涌上来的东西。
那不是英雄主义,那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只有傻子,才会把一个承诺执行到这种程度。
这都不能叫愚者,如果自己想爆粗口的话,那就是一个纯正的傻叉。
也是个为了一个承诺活了四百年的痴情人。
丁无痕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没有过那样的承诺,没有过那样的人。
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是为了自己。快意恩仇,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要杀谁明天再说。
自己一直都背使命,背负责任,但是从来不欠什么人的债。
自己是愿意背上这个责任,因为自己背上这个责任才被称为靖祸君。
而不是这条疯狗。
他是一条自由的野狗。
查拉特是一条被自己的承诺拴住的疯狗。
两条狗,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现在其中一条倒下了。
野狗不需要坟墓,奔跑的死亡就好了。
但是这条狗却拥有了自己的坟墓。
他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涌,他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下去。
他本想啐一口唾沫,骂一句脏话。
这是他习惯的告别方式。
他送走过很多人,有战友,有敌人,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一起喝过酒的人。
每一次告别,他都是啐一口唾沫,骂一句脏话,然后转身就走。
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告别变得不那么重。
他嘴唇动了动,舌头抵住上颚,准备把那口唾沫从牙缝间啐出去。
那根草茎从他的嘴角掉下来,落在草地上。
他什么都没吐出来。嘴唇就那么张着,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那东西不是痰,不是唾沫,不是任何他能吐出来的东西。
“再见了,主角。”他最后只是说。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像是怕打扰到什么——怕打扰那个跪在地上哭泣的少女,怕打扰那个终于闭上眼睛的人,怕打扰那些正在风里摇晃的玫瑰。
“你的戏,可真他妈精彩。”
精彩。
他用了这个词。
不是伟大,不是壮烈,不是那些会被刻在墓碑上的词。
是精彩。
像是一场他看了四百年的戏,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但还是看下来了。
因为那演戏的人太会演了,演到他自己都信了,演到台下唯一的观众也差点信了。
差点。
他没有全信,他知道那微笑下面是空的,知道那些优雅从容都是练出来的。
但他敬那个演了一生的人。
不是敬他的角色,是敬他的演技。
敬他一个人撑了四百年的独角戏,没有观众,没有掌声,没有谢幕。
只有他自己,和他那句“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他转身,走了。
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从密林边缘一直延伸到草地。
脚步踩在那些野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些草叶在他脚下弯曲,又在他走过之后弹起来。
他没有回头。
他的肩膀微微往前倾着,像是顶着什么看不见的风。
走了很远,快要走出草地边缘了。
他忽然停下来。站在那里,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查拉特,走好。”
然后他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后来的后来,那个土包好像变大了一些。
不是好像,是真的变大了。
不知道是谁又埋了什么人进去,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埋的。
也许是那个紫发少女,在某一个黄昏,一个人扛着另一块石头——不,她扛不动。
她大概是把他抱过来的,像她最后抱他的那样。
把他的尸体从墓碑前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放进那座他给自己准备的空墓里。
那座空墓等了他很多年了,终于等到了。
她把他放进去的时候,他一定很轻。
四百年的重量,在最后那一刻被他放下了,剩下的只是一个人的重量。
她把他放进去,然后把土盖上去,一捧一捧的,用手掌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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