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大人……”她喊他,声音在颤抖。
那声音从她的喉咙里出来,经过她咬紧的牙关,变成了一种破碎的、含混的气音。
她喊了很多遍,每一次都以为他会睁开眼睛,像以前一样,用那种优雅的语气说“怎么了,杜兰达尔?”或者是“战士不应该哭泣。”他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还有温度——她抱着他,能感觉到他的胸口还有一点点余温。
那是他身体深处最后残留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她把手掌贴在他的胸口,想要把那些温度留住,但它们从她的指缝间漏走了。
没有心跳了。
她的手掌贴在那里,贴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只有寂静。那颗跳了四百年的心脏,终于停了。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他的额头是凉的,皮肤上有干涸的血迹,硬邦邦的。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额头上,滴在那些血迹上,把那些干涸的血重新润湿了。
那些眼泪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进他的头发里,流进他的眉毛里。
那是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除了血腥味之外的味道——那种他书房里的味道,旧书、墨水、还有一点点檀香。
近到能把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让那些眼泪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她以前从来不敢离他这么近。
那段距离一直在那里,她以为是他设的,现在才知道,是她自己也在守着。
她也在怕,也在等,也在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
现在她跨过来了,用她的眼泪,用她的拥抱,用她这最后的一次靠近。
也是最后一次。
她抱着他,跪在那块墓碑前。夕阳在她身后沉下去,最后一道光从树冠的缝隙里射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那光是橙红色的,暖的,把他们两个人笼罩在一起。
他的金发在那光里重新亮了起来,她的紫发也在那光里变成了某种温暖的紫色。
玫瑰的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身上。
紫罗兰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那幅画面太像一幅画了——圣母怜子。
那个姿势,那个抱着死去之人的姿势,那个低着头、把脸贴在死者额头上的姿势。
只不过那个被抱着的,是个罪人,是个怪物,是个杀了无数人的刽子手。
也是个英雄。
也是个傻子。
也是个为了一个承诺活了四百年的痴情人。
他救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
他背了四百年的罪,也背了四百年的爱。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变成了盾牌,变成了任何需要他变成的东西。
最后他变回了自己,变回了那个少年,变回了她的查拉特。
丁无痕站在远处,没有走过去。
他靠在一棵树上,那棵树的树皮很粗糙,硌着他的后背。
他的一条腿曲着,脚踩在树干上,另一条腿伸直。
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手指夹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草茎,叼在嘴里。
草茎的汁液是苦的,那种苦味在他的舌头上蔓延开来。他没有吐掉,就那么叼着。
他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那块墓碑,看见那个跪在地上的紫发少女,看见她怀里抱着的那具尸体。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他所站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密林边缘。
那个紫发少女跪在墓碑前,怀里抱着主教的尸体。
她的紫发散开了,铺在她的背上,铺在他的身上。
她的脸贴在他的额头上,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在哭,但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的颤抖,和那些滴在他脸上的眼泪。
夕阳在她身后沉下去,把一切都染成血红色。
她的紫发变成了红紫色,他的金发变成了橙金色,那些玫瑰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红。
那幅画面太像一幅画了——圣母怜子。
现在的文明没有这个雕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毁掉的,也就只有一幅画。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讽刺。
他从来不是什么有艺术修养的人,他一辈子握刀的时间比握笔的时间多得多。
但他知道那幅画,那幅画太有名了,有名到连他这种粗人都知道。
圣母抱着死去的圣子,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超越了悲伤的平静。
那幅画他看过一次,在某个被他顺手牵羊过的教堂里。
他当时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懂。
现在他懂了。
只不过那个被抱着的,是个罪人,是个怪物,是个杀了无数人的刽子手。
那双手签过的死亡协议,能装满一整间屋子。
那些因为他一句话而死的人,能堆成一座山。
他笑着签那些协议,笑着面对那些被他牺牲的人的家属,笑着背负所有的骂名。
那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想把它从他脸上撕下来。
也是个英雄。那双手也救过无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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