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上刻着字。
字是竖着刻的,神州的传统风格,笔画端正,深浅均匀,一看就是请了专业的刻碑人刻的。
字体的颜色本来是金色的,但现在金漆已经脱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残留在笔画的凹槽里,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墓碑前面摆着几个供品。
有一些水果——苹果、橘子、香蕉。
苹果已经烂了,表皮皱缩,颜色从红色变成了暗褐色,散发出一股发酵的酸甜味。
橘子也烂了,橘皮上长了一层白毛,毛茸茸的,看着有点恶心。
香蕉完全黑了,软塌塌地瘫在那里,像是一坨黑色的泥。
几根香,早就烧完了,只剩下一小截竹签插在土里。
竹签的顶端是烧焦的黑色,周围散落着一些香灰,灰白色的,被风吹得有些散开了。
还有一些花瓣——干枯的,原本的颜色已经辨认不出来了。
只剩下一些褐色的、卷曲的碎片,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几片卡在了墓碑底部的缝隙里。
墓碑上方贴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
洛德的眼球被那张照片吸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颤动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的脖子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其实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那照片就贴在墓碑正上方,端端正正的,周围用透明胶带封了一圈,防止被雨水打湿。
透明胶带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翘起来。
照片上的人,笑得特别开朗,特别灿烂。
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拍照时挤出来的假笑。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没心没肺的、像是刚刚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的笑。
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眼角有笑纹,嘴角有笑纹,连鼻梁上都挤出了几道细细的纹路。
看着就欠揍。
那种欠揍不是让人想打他一顿的欠揍,而是一种“你他妈能不能别笑了”的无奈。
是那种你最好的朋友在你不高兴的时候故意冲你咧嘴笑、你想打他又下不去手的那种欠揍。
那张脸,洛德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他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能看到。
他刷牙的时候看到那张脸,洗脸的时候看到那张脸,刮胡子的时候看到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几颗痣、眉毛的弧度是什么样的、发际线的形状是什么样的,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是他自己的脸。
废话,自己的大批脸自己都不认识。
那这个世界真没救了。
“……”
洛德盯着那张黑白照片,盯了足足十秒钟。
照片上的自己还在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没心没肺,像是在说“老子死了都这么帅”。
那笑容在黑白的色调下显得格外诡异——明明是一张笑得这么灿烂的脸。
但因为是黑白的,因为贴在墓碑上,就带上了某种说不出的阴森感。
他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涌进了无数个念头,但每一个念头都不成形。
像是被搅碎的豆腐脑,稀里哗啦的,什么都抓不住——记得要咸的。
他再看看墓碑上的字——没错,是他的名字。
四个字,端端正正地刻在青石板上。
笔画他认识,顺序他认识,组合在一起就是他的名字,他用了二十几年的名字。
洛德·海茵。
还有生卒年月。
生的那部分是对的。
年份、月份、日期,全对。
他出生的那一天,清清楚楚地刻在那里。
每一个数字都是正确的。
卒的那部分……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年份——他算了算,大概是他离开后的第二年。
月份和日期——他不认识。
他不记得自己在这一天死过。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在这一天死了?
……哦,想起来了,那不是去找达贡的那一天?
墓碑旁边还有个土包。
不大,但也不算小,大概半米高,一米多宽。
土包的形状是标准的坟包形状——圆圆的,微微隆起,像是一个倒扣的碗。
土包上不知道为啥寸草不生,
连带着整个前面一点啥东西都没有,怎么说呢,跟个光头似的。
土包的边上堆着不少青砖。
那些青砖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块摞着一块,形成了一个矮矮的砖堆。
砖的颜色本来是青灰色的,但现在已经发黑了,表面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摸上去大概会滑滑的。
砖缝里还长出了几株小草,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一看就是放了很久,久到自然开始回收这些人工制品了。
这些砖,一看就是准备砌点什么。
洛德盯着那些青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有人搬着这些砖,一块一块地码在这里,打算给他的坟头砌一个好看的围边,或者干脆砌一个小亭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砌到一半停了。
砖就那样码在那里,一年又一年,风吹雨打,长了青苔,变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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