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三秋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是瞬间的,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按下了一个开关。
之前那副轻松的表情——炫耀交情的得意,捡到鸡蛋的喜悦,跟“普通朋友”解释的耐心——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眉毛压下来了,压得很低,眉骨在眼眶上投下一片阴影。
眼睛里的光芒也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光,而是一种冷下来的、带着警惕的光。
嘴角的弧度从微微上扬变成了一条直线,然后又从直线变成了微微下撇。
整个人的气质在那一瞬间发生了翻转——从一只晒太阳的猫,变成了一只炸了毛的猫。
变得不太好看了。
洛德感受到一股很淡很淡的杀意,非常的细微,似乎并没有打算真的下手,但是还是足以吓唬一下普通人的。
那种“不好看”不是说他长得不好看了,而是他的表情让人看着不舒服。
像是一张原本平整的纸,突然被人揉皱了。
那些皱纹不是笑容的皱纹,而是警惕和敌意的皱纹。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站在坟前的人。
动作很慢,脖子一节一节地抬起来,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视线先落在那人的胸口,然后是脖子,然后是下巴,最后才是脸。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像是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遍。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瞳孔微微收缩,虹膜的颜色似乎都变深了一点。
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重心移到了后脚上,那是一个随时可以做出反应的姿势。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种东西很难形容。
不是愤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东西。
像是一只守护自己领地的野兽,突然闻到了入侵者的气味。
像是有人触碰了他最珍视的东西,他还没有决定是要警告还是要直接攻击。
“朋友。”
他开口了。
声音冷了下来,像是有人在他的声带上浇了一盆冷水。
那股子沉稳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层薄薄的冰,下面涌动着湍急的水流。
“说这话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咀嚼什么硬东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怒意,那种怒意不是咆哮,不是怒吼,而是一种被压制在喉咙里的、低沉的震动。
“我兄弟的坟前。”
他说“兄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变得特别重。
不是炫耀了,而是一种宣告——这是我的兄弟,这是我的兄弟的坟,这里是我和我兄弟的地方。
他的下巴微微收紧,咬肌在皮肤下鼓了一下。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把问题抛出来,像是一把刀。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迫感。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人的脸,瞳孔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头,看向这个人的脸。
他的脖子转动着,速度不快,带着一种“让我好好看看你”的意味。
他的视线从下往上移动——从下巴到嘴唇,从嘴唇到鼻子,从鼻子到眼睛。每移动一寸,他的表情就变化一分。
然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见。那些梦有时候是好的——梦见他们还在一起执行任务,一起喝酒,一起吹牛。
有时候是不好的——梦见洛德死的那一天,虽然他从没见过洛德怎么死的,但在梦里,那个画面无比清晰。
每次从那种梦里醒来,他都要盯着天花板发好一会儿呆,确认那只是梦。
熟悉到他有时候喝醉了还会对着空气喊名字。
他会举着酒杯,对着对面的空椅子喊“洛德,喝啊,你他妈养鱼呢?”。
喊完之后,他会愣一下,然后意识到那把椅子是空的。
然后他会一个人把那杯酒喝完,喝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洛德。
他的兄弟,他的战友,那个死了七八年的人。
他记得洛德的葬礼。
那天下了小雨,不大,细细的,像是老天爷也觉得不太好意思。
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站了一圈。
墓碑是自己买的,青石板,刻着他名字。
棺材是空的,里面只放了几件洛德的衣服——一件旧外套,一条牛仔裤,一双穿破了的运动鞋。
那些衣服上还留着洛德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就是洛德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趴在棺材边闻了很久,想把那股味道记住。
五月哭得最惨,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
希雅姐姐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红得像是兔子的眼睛,一整场葬礼都没有说一句话。
江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塑。
他记得那之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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