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静静听她一席话毕,眸底掠过一抹深沉的赞许。
她执掌深宫数十年,
阅人无数,最喜的便是这般通透知进退、知分寸、懂藏锋之人。
寻常宫人见利则喜、见赏便贪,
目光短浅,只知追逐眼前荣华,
从不会思量风波后患、权衡大局轻重。
可韦团儿懂得功不外露、贵不显身的深宫生存之道,
宁可辞厚赏、敛锋芒,以求安稳长久,
不招人嫉、不引祸端,
这份心智城府,远胜许多朝堂臣子。
武曌神色愈发温和,
看着跪地恭谨谦卑的韦团儿,
缓缓开口,语声带着帝王真切的赏识与笃定:
“难得,实在难得。
你非但忠心可鉴,更难得的,是心智通透、思虑周全,
知进退、懂藏拙。
寻常人立功便思邀赏,
唯你懂得审时度势、顾全大局,
顾朕之深意,护宫之安宁,
不贪浮名厚利,不招风言祸端。
你今日这番话,足见心性沉稳、格局不凡。
朕今日记你这份忠心与通透。
厚赏虽辞,
朕心中却已给你最重的嘉奖。
往后你在东宫,
只需谨守本心、安分侍奉,
来日自有你的前程。”
韦团儿心头一震,深深叩首,感激涕零:
“奴婢谢陛下知遇之恩!
奴婢定终生谨记圣训,慎言慎行,不负陛下赏识!”
武曌缓缓叮嘱,字字皆是周全考量:
“朕知你素来尽心侍奉皇嗣,恪守本分,极为难得。
只是东宫之内,君臣有别,主仆分定。
往后你只需安心侍奉皇嗣起居,谨守本心、安分度日便可。
东宫细碎琐事、后宫人际纠葛,
不必再事事密报于朕。
你屡次进言呈报,长此以往,
难免令皇嗣心生芥蒂,对你有所不喜,
反倒于你无益。
朕念你忠心可嘉,
特予你叮嘱,望你谨守本分,安稳度日。”
这一番话,看似提点安抚,实则是暗中保全,
免去韦团儿日后深陷东宫纠葛,
落得被李旦嫌弃的结局,
是帝王赐予心腹宫人最实在的恩赏与周全。
韦团儿闻言心头一暖,即刻躬身伏地,叩首谢恩,神色恭谨虔诚:
“奴婢多谢陛下体恤栽培!
陛下圣恩浩荡,奴婢没齿难忘!
往后必定谨守圣谕,安分侍奉,
恪尽职守,绝不妄议诸事、多生事端!”
武曌微微颔首,
“退下吧!”
便不再多言,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宫色,
历经一场亲情与法度的博弈,
眼底只剩深不见底的帝王城府。
韦团深深叩首:
“奴婢告退!”
言罢,韦团儿再拜起身,敛尽周身气息,
躬身轻步退离殿外,举止恭谨有度,
悄无声息掩去殿门,不扰殿中半分静谧。
嘉豫殿内重归寂然,殿宇森森,
龙椅之上的女帝温和神色尽数敛去,
方才对李隆基的慈爱、对韦团儿的体恤,
转瞬消散无踪,只余下万丈深宫淬炼出的冷硬寒凉。
未过片刻,殿外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王延年去而复返,躬身步入殿中,
垂首屏息,低声回禀:
“陛下,奴才已然尽数办妥。
刘氏、窦氏二人已悄然登车,
由专人护送,全程隐秘无迹,
此刻已然驶出皇城,
往神都境外而去,内外无人察觉半分异常。”
话音落下,武曌抬眸,
漆黑瞳眸深处凝着彻骨寒意,
唇角微抿,吐出一句冰冷绝情的圣谕:
“甚好。
待车驾驶出洛阳地界,远离京畿耳目,
便就地秘密处决,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尸骨就地掩埋,从此世间再无刘氏、窦氏二人。”
王延年听闻此令,心中骤然掀起狂喜,
眉眼间难掩欣喜动容。
他自十余岁便随侍武曌身侧,
数十年朝夕相伴,
主仆情深,荣辱与共,
亲眼见证武曌半生杀伐、半生基业,
早已将护佑武曌安宁刻入本心。
刘氏、窦氏竟敢狼子野心,
私设巫蛊、暗咒帝躬、图谋弑君,
此等滔天大罪,百死难赎。
方才武曌因李隆基孝心暂且饶恕二妃、假意放生,
他心底早已愤懑难平,
深知此等毒妇留之必是后患,
绝不能容她们苟活世间。
故而他方才领旨出宫之时,
便已然私自暗中调度心腹,隐秘尾随二妃马车,
只待驶出京郊无人之处,
便伺机下手、斩除祸根。
可狂喜过后,一股深切的惶恐与愧疚瞬间漫遍全身。
他侍奉武曌半生,
深知帝王最忌臣下奴仆擅作主张、私行权柄。
纵使一片忠心,可未得圣谕便私自布置杀局,
僭越分寸、自作主张,实属大罪。
一念及此,王延年心头又愧又惧,
不敢有半分迟疑,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神色惶恐恭谨:
“陛下,奴才有罪!”
武曌眉峰微挑,神色淡然,声线微凉,带着不解:
“何罪之有?”
王延年额头紧贴冰冷殿砖,呼吸微促,坦陈己过,不敢隐瞒:
“奴才目睹刘氏、窦氏二人心怀叵测,
暗行巫蛊、诅咒圣躬、谋害陛下,
心中愤懑难抑、痛恨至极。
方才领旨送二人出宫之时,
奴才未请圣命,已然私自调遣心腹,
暗中一路尾随马车,
只待时机成熟,便私下诛杀二犯。
奴才私心过重,擅专行事,
未遵陛下旨意,僭越本分,胆大妄为!
奴才知罪,奴才该死!
恳请陛下降罪责罚!”
说罢,他连连叩首,态度诚恳惶恐,静待帝王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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