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垂眸望着阶下惶然叩首的王延年,
眸底并未起寒霜,
她忆起数十载相伴朝夕,
王延年自她潜龙之时便随侍左右,
一路风雨同舟,这份赤胆忠心终究难能可贵。
她声线褪去方才处置二妃的刺骨冷厉,
添了几分久伴主仆间独有的沉敛温缓:
“朕知你一腔护主赤诚,
满心愤懑皆是为朕,
这份心意,朕心中透亮。
但你未等朕明旨便私设杀局,
虽出于忠心,终究是擅专越权,
本该重惩。
不过,今朝岁首新正,万象更新,
宫中本就忌讳杀伐见血,
今日朕便饶你这条性命,不予重刑。”
王延年闻言,悬在心口的惶恐瞬时散去大半,
额头依旧抵着青砖,喉头微哽,满是感念:
“奴才谢陛下隆恩!
蒙陛下顾念多年主仆情分,
宽宥奴才僭越之罪,
奴才此生定刻骨铭记,
再不敢自作主张,妄断分毫事务。”
武曌闭目,语调复归肃正,似乎毫无私情:
“死罪虽然可免,活罪却不能轻饶。”
王延年闻言伏跪在地,语气恭顺:
“奴才有罪在先,理当受罚。”
武曌侧眸望着他俯首请罪的模样,
心中感念多年相依的情分,
唇角浅淡柔和,语气松弛下来:
“如此,朕便罚你即刻去往御膳房,
为朕蒸制一碟红豆糕。”
王延年心中暖意翻涌,
深知陛下是体恤多年相伴情分,不忍加严苛刑,
连忙重重叩首,语声饱含动容:
“奴才遵旨!
谢陛下体恤宽宥!
奴才这便赶赴御膳房,亲力亲为,
定将红豆糕做得合陛下胃口!”
言罢,王延年再行三叩首,
躬身敛步,轻手轻脚退出殿外。
片刻后一阵急促杂乱的履声打破沉寂。
殿帘被风势带得翻飞而起,
李旦衣衫微乱,面色焦灼,
不顾内侍通传,便大步匆匆闯入嘉豫殿中。
他一向温雅恭谨、进退有度,
此刻眉眼间尽数是掩不住的慌乱与急切,
周身儒雅气度荡然无存,
目光慌乱扫过空旷阶下,
径直望向武曌,
语气带着些许压抑的愤懑:
“陛下!”
武曌眸光微抬,淡漠扫来,
视线却先落定在李旦身后紧随的宫婢韦团儿身上,
满眼审视与掂量。
韦团儿被帝王目光一瞬锁定,背脊骤然一凉,
不敢迟疑,当即双膝跪地,声线恭谨略带惶恐:
“奴婢不知。”
武曌半躺在紫檀御榻之上,
一身明黄常服,衣上金线绣就的鸾鸟纹样威仪凛然,
依然掩不住眉宇间沉淀的倦怠。
嘉豫殿内沉香袅袅,
御炉里的龙涎香本是安神静气的上品,
此刻却似凝了沉沉寒雾,压得满殿窒息。
面对阶下长身而立的李旦,
心底满是滞涩与落寞。
李旦身姿挺拔,
素来温润谦和的眉眼此刻覆满层层郁色,
往日里对武曌的恭顺恭谨尽数褪去,
只剩满腔焦灼。
殿中寂静良久,他终是率先开口,
声线克制着颤抖,字字沉重,叩问而出:
“儿臣请问陛下,刘氏、窦氏二人,现在何处?”
刘氏、窦氏得陛下召见便无故销声匿迹,
李旦于是亲赴嘉豫殿,
询问自己的母亲。
武曌指尖轻搭在御榻扶手上,
小拇指指尖微微弯曲,眼帘微垂,并未抬眸看他。
这桩牵涉巫蛊厌胜的宫闱秘事,腌臜不堪,
她从心底不愿与自己的儿子言说。
母子经年隔阂,早已生了无形的裂隙,
再多解释,于如今的二人而言,
不过是徒增争执、徒耗心力。
是以武曌只淡淡扬声,
语气带着帝王威严,亦是刻意的疏离与搪塞:
“宫中琐事,自有内廷处置。
皇嗣身居东宫,只需恪守本分、静思修身,
无需过问后宫细碎。
若无其它事,便回东宫去吧。”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
便欲将此事轻轻带过。
妻妾同时凭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内心各种不好的猜测早已将李旦的理智磨得破碎不堪。
他闻言非但未曾退去,反而上前半步,
双膝虽未跪地,身形却透着悲凉,
抬眸望向御榻之上威仪天下的母亲,
眼底翻涌着酸涩、失望与彻骨寒凉。
积压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
温润的嗓音骤然哽咽,终是声泪俱下,带着极致的悲愤与诘问:
“陛下!何为细碎琐事?
刘氏为儿臣正妃,窦氏为儿臣侧妃,
相伴数载,恪恭守礼、安分守己,
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
她们身居内庭、手无寸铁,
无权势之争,无朝堂之扰,
更无半分悖逆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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