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蹲在暗处的周影没有起身,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地面那块生铁铸造的排水盖上有节奏地叩击了三下。
这不是随意的敲击。
沉闷的震动顺着冷库底下错综复杂的铸铁排水管网,精准地传导到了三米开外三叔脚下的冻土层。
三叔的左脚踝曾在二十年前受过枪伤,里面至今还留着两块取不出来的弹片,对这种经由金属传导的特定频率震动最为敏感。
一阵钻心的酸麻感瞬间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三叔原本就在后退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
他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醉汉,左脚一软,整个人向后栽倒,后腰重重地撞在了廖志宗那辆特制的轮椅扶手上。
“哐当!”
撞击触动了轮椅扶手下方的某个机关,一个隐藏极深的暗格弹开,半张被塑封得很好的黑白照片滑落而出,正好落在三叔那张扭曲变形的脸旁边。
照片上是两个在阳光下笑得灿烂的男孩。
一个是幼年的陈明远,也就是他那个当义工的“儿子”。
而另一个搂着陈明远肩膀的男孩,眉眼间与此时站在冷库中央的周晟鹏有着七分相似——那是周晟鹏失踪多年的幼弟。
这不仅仅是一张合影,这是一道催命符。
它意味着周家早就知道了一切,早就渗透进了他自以为最安全的避风港,甚至看着他的“儿子”和真正的周家血脉称兄道弟。
所有的底牌,在这一刻被全部掀翻。
所有的侥幸,都被碾成了粉末。
巨大的绝望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三叔不想死,更不想那个被他视作唯一救赎的孩子死。
他死死抓着那张照片,整个人贴着墙壁滑落,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
“琴房!不在福利院……他在市立聋哑学校的旧琴房!”
“他在练《码头夜曲》……每周三下午四点,那里的窗户是开着的!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他在那!”
话音未落,冷库外陡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赵文彬的调度车显然是收到了信号,正在疯狂倒车封锁出口。
但周晟鹏没有回头。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右脚,那只刚才制造了致命声响的浮力胶鞋,此刻正悬在三叔剧烈起伏的心口上方。
鞋底沾染的黑色油污,正一滴一滴地落在三叔那件昂贵的西装上,洇开一朵朵黑色的花。
那滴黑色的机油终于完全洇进了昂贵的西装面料里,像个无法洗脱的脏污弹孔。
周晟鹏收回了悬在半空的脚。
他没有再看瘫软如泥的三叔一眼,转身走向冷库大门。
那里,外面的热浪正顺着被撞开的门缝卷进来,与内部的寒气在半空绞杀成一团白雾。
五公里外,市立聋哑学校北侧的槐树林阴影里,一辆不起眼的市政工程抢修车早已熄火待命。
副驾驶位上,郑其安腿上架着一台改装过的军用笔电。
屏幕上,一排暗红色的波形正在剧烈跳动——那是通过预先布置在冷库周围的低频骨粉传感器阵列回传的实时数据。
“心率极度紊乱,肾上腺素激增导致的肌肉微颤频率与‘恐惧’模型完全吻合。”
郑其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代码。
他是个讲究证据的人,三叔刚才在冷库里的那番供述,只有配合此刻生理数据的崩溃,才具备作为“情报”的可信度。
“目标心理防线已击穿,供述地点可信度99%。”
这条加密指令瞬间发送到了前方那辆正在缓慢倒车的公交调度指挥车上。
驾驶座上的赵文彬看到仪表盘红灯闪烁,立刻停止了倒车。
他伸手拧开了车载电台的调频旋钮,并未将其调至任何广播频道,而是熟练地切入了一个位于民用波段之外的死角——0.7Hz。
这并非给人耳听的声音。
磁带转动的轻微沙沙声中,一段录制于1994年的码头潮汐白噪音,经过大功率车载低音炮的增幅,化作一股无形的声波巨浪,穿透了聋哑学校那斑驳的红砖外墙。
这种次声波会让普通人感到胸闷恶心,但对于特定的建筑结构来说,却是一把钥匙。
“老教学楼二层最西侧,声学反馈有了。”
耳机里传来陈砚的声音。
此时她正坐在距离学校两个街区外的档案馆地下室里,面前铺开的是一张早已泛黄发脆的1989年校舍改建图纸。
她的一只手按在助听器上,另一只手拿着红笔在图纸的锅炉房位置画了个圈。
“不对劲。这里的墙体厚度比标准承重墙多了四十公分。”陈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冷静的疑惑,她调取了另一份从医学院后台窃取的热成像数据进行比对,“那根本不是为了隔音。墙体里内嵌了十七根废弃的供暖铜管,排列方式类似管风琴的共鸣腔。”
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热成像上的读数。
“这十七根管子的管壁温度恒定在36.7℃。这栋废弃楼断电断气三年了,有人在用外接恒温源‘养’着这些管子,就像……就像养着某种活体器官一样,维持着它们的金属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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