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没有接话,只是眯起眼,目光落在郑松荣那条被雨水打湿的裤管上。
那里,浑浊的雨水正和某种暗褐色的油渍混在一起,那是劣质液压关节在高强度负荷下渗出的机油。
郑松荣并未因七叔的沉默而退缩,他弯下腰,手指在那处渗油的关节处用力抹了一把,指尖搓动着那种粘稠的触感,声音压得极低:“我闺女吃的抗排异药,为了防潮,瓶口用的都是这种特制的丁腈橡胶密封圈。这种橡胶有股特殊的硫化味,和……和那孩子每逢周三打针用的针筒活塞味道,一模一样。”
周晟鹏坐在后座的阴影里,手中依然摩挲着那枚生锈的工牌,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三叔骗了所有人。”郑松荣抬起头,那张满是沧桑的脸上露出一种名为仇恨的清醒,“药里根本没毒。要是真想杀人,不需要这么费劲地维持十年。”
耳机里,林秀云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金属器械碰撞盘子的脆响。
“郑松荣说得对。”
林秀云的声音透着一股殡仪馆特有的冷冽,背景音里伴随着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在烘烤什么东西,“我刚刚拆解了从那几个保镖身上搜出来的备用注射器。药液本身清澈透明,我已经用试纸测过,就是高浓度的镇静剂。问题出在注射器的结构上。”
周晟鹏听见耳机里传来刮擦声,那是手术刀片划过金属弹簧的声音。
“这弹簧的内壁上,附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黄色蜡质。我把它放在刚熄火的引擎盖上烤了三秒,蜡融化后,析出了白色的粉末结晶。”林秀云顿了顿,语气变得森寒,“是三氧化二砷。这层蜡封得很巧妙,常温下没事,但在注射时,推杆压缩弹簧产生的瞬间摩擦热量,刚好足够融化蜡层,把砒霜混进镇静剂里打进血管。药在手里,毒在心里,好阴毒的手段。”
周晟鹏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种设计,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控人。
只要不注射,就是慢性死亡;一旦注射,就是饮鸩止渴。
“让郑松荣带路。”周晟鹏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风衣下摆,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伤口处有一团火在烧,“所有单位,准备切入。”
十分钟后,钟楼后巷。
这里是布政坊最阴暗的角落,连流浪猫都不愿涉足。
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如同血管般纠结的枯藤。
廖志宗的轮椅静静地停在一堆废弃的建筑垃圾旁。
看到周晟鹏走近,这位洪兴的元老并没有行礼。
他颤颤巍巍地把手伸向轮椅坐垫的夹层,费力地扣开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
一股陈旧的橡胶味扑面而来。
暗格里躺着一个墨绿色的帆布急救包,上面的红十字标志已经褪色发白,边缘甚至长出了霉斑。
廖志宗那双如同枯树皮般的手,小心翼翼地拉开早已生锈的拉链,从中取出了一支被棉花层层包裹的玻璃安瓿瓶。
瓶身泛黄,标签上的字迹却依然清晰:【丙字017专用解毒剂·1994批次】。
“那晚你在码头被逼跳海前,我本来想把这个塞进你的鞋盒里……”廖志宗的声音带着哽咽,在雨夜里听起来格外苍凉,“但我没来得及。这支血清是当年老爷子怕那批走私货出意外特意备下的,能中和大部分砷化物。我存了三十年,一直觉得这辈子没机会给你了。”
周晟鹏接过那支冰凉的玻璃瓶,指腹划过上面那个熟悉的日期。
三十年的光阴,就浓缩在这几毫升泛黄的液体里。
“谢了,宗叔。”周晟鹏把药剂贴身收好,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看向面前那座如同巨兽般耸立在雨幕中的钟楼。
就在这时,钟楼顶端那盏昏黄的灯光突然熄灭。
整座建筑瞬间被黑暗吞噬。
下一秒,周晟鹏感觉脚下的地面传来三下极有规律的震动。
咚、咚、咚。
那是金属敲击地砖,通过埋在地下的十七根铸铁管道传导而来的回响。
“电闸已断。”周影那毫无波动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磁吸感应锁失效,门禁系统已强制切换为机械重力模式。安全。”
周晟鹏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拔出那把陪伴他多年的战术折刀,大步迈入那个幽深的入口。
并没有想象中的机关重重。
顺着郑松荣指出的那条布满铁锈和污水的检修通道,周晟鹏很快来到了一扇沉重的铁门前。
门没锁,或者说,在电力系统瘫痪的瞬间,那把精密的电子锁就已经变成了废铁。
他推开门。
扑面而来的不是霉味,而是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的怪味。
密室不大,四壁贴满了厚厚的隔音海绵。
房间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穿着一身明显大两个尺码的旧工装,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半张脸。
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有人进来,或者说,他对外界的感知早已被长期的封闭所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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