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长江两岸的树叶已经黄了大半,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们扛着麻包喊着号子,商船靠岸卸货,几只水鸟在江面上起起落落。城墙上的弹痕已经被填补修葺,城楼上一排的红旗迎风飘扬、猎猎作响。
胡国柱站在甲板上,仰头看着这座川东重镇,他从湖南启程之时,还听说红营正准备攻打重庆,一路乘快船赶来,不过短短十几天,如今这重庆城却已经完全看不到战火的痕迹,长江和嘉陵江上船流如织,临江的商铺都已开门迎客,整座城池仿佛没有经历过任何战斗,是川军和平交接到红营手里的一般。
胡国柱一路来到南纪门码头,南纪门码头没有民船停靠,停泊的都是红营的水营船只,码头上从船上卸下正要清点分运的粮草弹药堆积如山,一角新运送来的几十门重炮一字排开,偶尔有几艘运兵船靠岸,下来一队红营战士,在码头上列队喊着口号,之后再补充进各个作战部队之中。
码头上有人接他,一个年轻的干事,穿着干净整洁的军装,见了面先敬礼,然后与护送胡国柱前来的几名干事和护卫交接,便在前头领路,引着他往城里走,重庆城里的街道已经清理干净了,两边店铺开着门,有人在买卖东西,有人在路边摆摊,几个小孩追着跑,从他们身边冲过去,笑声一路洒过去,偶尔能看见几处被炮火打塌的房屋,正在重修,脚手架上工匠们忙着干活。
他们一路来到重庆府衙正堂,这里已经变成了西南军团的临时指挥部,赵尚春正伏在桌子上拿放大镜看着一张地图,周围几个将领和参谋七嘴八舌的说着些什么,那干事走进去汇报,赵尚春抬头看了一眼胡国柱,挥了挥手:“得了,今天先到这里吧,看地图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咱们过两天亲自去合州看看再说。”
那几名将领和参谋一起离去,赵尚春让警卫把桌上的地图和公文收拾收拾,引着胡国柱来到一张小桌前,亲自给他泡着茶:“胡先生一路幸苦了,咱们这战地前线没什么好茶好菜接风,胡先生先喝口粗茶解解渴,等会我领你去军营里,尝尝我们的大锅饭。”
“赵兵团长客气了,在下若是贪口腹之欲,也不会到这里来了……”胡国柱微笑着摇了摇头,捧着茶啜了一口:“而且在下不会在重庆呆多久,明日就走,在下想要尽快赶去成都,早日把这劝降王屏藩的事办完了。”
胡国柱顿了顿,笑道:“赵兵团长或许也听说了,在下不愿当官,只想为岳丈守陵,此番若不是米委员他们出面,在下是不愿踩这滩浑水的,这劝降王屏藩的事,或许是在下参与的最后一件军国之事了,自该用心竭力。”
“确实,我有所耳闻,湖南军政委员会的委员,本来也提名了胡先生您,您坚决不肯担任,其他职务也一概不要,连顾问都不愿当,只要了一个崇陵管理局局长的位子,专门负责管理崇陵……”赵尚春举起茶杯虚虚一敬:“先生高风亮节,多余的话我也就不多说了,只是……”
赵尚春犹豫一瞬,还是出声问道:“容我问一句,从接到接收委员会的公文之时我就颇为疑惑,王屏藩手里还有几万精兵,还握着成都、川中、川南等地,本钱也没输光,并非山穷水尽之时。”
“而他之前武装抗拒接收,不接受我们的条件,却又在川东败成这样,面子里子都是大亏,此时怕是满心想着翻盘吧?他若是会投诚,之前早就投了,哪里会在这不上不下的时候投降?先生此番前往成都劝降王屏藩,可有把握?”
“十分的把握,因为王屏藩,不是郭壮图那一类人!”胡国柱微笑着解释道:“郭壮图的根基在云南,可这根基是怎么来的呢?是岳丈给他攒起来的,他接手的岳丈的本钱,而且他之所以能接手这么厚的本钱,不是因为他自己的能力,而是因为他是吴世璠的岳丈,受吴世璠的信任。”
“这些本钱来的容易,丢起来自然也轻易,崽卖爷田心不疼嘛!而且郭壮图以幸进得利,没有经历过自己打拼创业的幸苦,对利之所来的认识是很浅薄的,只以为自己只要赌对了,就能连本带利一把狠赚,如同他之前将女儿嫁给吴世璠,由此成了大周丞相、权倾朝野一般。”
“这按照我们红营的说法,就是脱离现实的经验主义…….”赵尚春接话评价道:“这样的经验主义,自然就不可能实事求是。”
“正是如此,所以郭壮图一遇不利就只想着赌博,到最后就成了赌徒心态,连本钱也要压上赌桌!”胡国柱点点头,继续说道:“可王屏藩不一样,他在四川这份基业,是他自己一块一块啃下来、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他当然也会赌,以小博大的好处怎么可能不去求呢?但他不会把老本压上去,而且输了会心疼,心疼就会算账,一旦有亏了本钱的危险,立马就会想尽办法的跳下赌桌。”
“王屏藩之前是想赌一把割据四川,但川东败成这样,手下两员大将被捕获,兵马损失数万,他便是再迟钝也能也该清楚这四川还能不能守得住了,再打下去是个什么结果?红营不论,内外之敌虎视眈眈,王屏藩在这四川一刀一枪拼下来这么大一片基业,会不清楚他竖了多少仇敌,那些仇敌对他态度如何?”
“这四川的基业是王屏藩呕心沥血打下来的,所以这笔账,他算得清楚,最佳的投诚时机已经错过了,这个投诚的机会,他不会错过…….”胡国柱顿了顿,改口道:“不,不如说这次才是他最佳的投诚机会,之前他便是想投,手底下肯定是有一群算不清楚账的逼着他打一场,但川东打成这样,现在那些人也没话说了,王屏藩反倒是人一心独断了…….”
胡国柱坐直了身子,笑道:“所以啊,赵兵团长,相信我,这一次,王屏藩必降无疑!”
赵尚春点点头,朝着胡国柱一拱手:“若是真能说动王屏藩投诚,也免了咱们双方和四川百姓们的兵灾牺牲,可他若是非要执迷不悟……请先生给他带句话,不管他跑去哪里,终究逃不过群众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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