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江冬开始学游泳。
她几乎每天都往陶然亭跑，那个老人家只要在，就会教她几招。他不是那种手把手教的老师傅，大部分时候他就坐在池边，两只脚泡在水里，一边喝茶一边看江冬在水里扑腾，偶尔喊一句“手划快点”“腿别抬太高”，然后继续喝茶。
但每当江冬真的呛了水，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把她拉上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然后等她缓过来了，他不说“以后小心点”，而是说“刚才那一下不错，再坚持两下就游到对岸了”。
后来她不但学会了游泳，还在游泳池里跟老人家比赛。她那会儿刚学会蛙泳，又偷学了几天自由泳，姿势歪歪扭扭的，全靠一股子虎劲往前冲。老人家游得不快，但特别稳，一划一蹬都很有节奏，像一艘不紧不慢的老轮船。
江冬拼了命地划水，两条腿在水面上打出白花花的水花，最后到终点的时候手都抬不起来了，趴在池边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老人家比她就慢了小半个身位，从水里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哈哈笑了几声。
“好嘛！赢了！”他拿手指点了点江冬的额头，像是在敲一枚图章，“小太阳跑得蛮快！”
那天从游泳池出来，老人家从随行人员手里接过一块干毛巾递给江冬，又从自己的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江冬手心里。
“小太阳，这个东西跟了我走了蛮远的路，现在送给你。希望以后你不管游到什么地方，它都陪着你。”
江冬摊开手掌。那是一枚像章，直径大约在三厘米半左右，银质，背面带着手工打造才会有的那种微微不平的锤纹，把像章翻过来，背面有别针，别针下面还刻着一行很小的小字，像是后来加刻上去的，笔画不如正面的楷书那么工整，但一笔一划都很有力道。
她攥着那枚像章，掌心被银质的边缘硌得有点疼，但心里却暖烘烘的。
她没有告诉哥哥。不是想瞒着他，是觉得这就是一件小事。怎么说呢？就是自己在陶然亭游泳池遇到了一个老爷爷，老爷爷教她游泳，还送了她一枚刻着他自己名字的像章？
更何况，自己又不是没有回礼，自己做习题册换来的奶糖，她可是回赠给老爷爷了。
而且，一根筋的江冬也不想把这件事变成什么特殊的大事，它就是一个普通的事，一个对她来说很特别、但没必要跟所有人分享的事。
有些东西放在心里比说出来更有力量。
……
现在跪在河浜边上，跪在满是碎石子和小贝壳的草地上，江冬从那片恍惚的记忆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刚才按压时还抖得像个筛子，现在却稳得很，十指交叠压在范梅强的胸口，掌根用力的感觉踏实而笃定。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怕水了。不是因为学会了游泳，不是因为肌肉记忆，而是有人用一枚小小的像章替她挡住了那片黑暗的，冰冷的水面。
那枚像章陪着她游过了陶然亭的游泳池，今天也会陪着面前这个小男孩渡过这条河浜。
江冬把像章放在小男孩额头上，银质的像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冰凉的金属贴着小男孩苍白的皮肤，像一只温暖的手覆在额头上。
小丫头相信这个东西一定能帮到这个孩子！
它能帮她战胜了梦魇，也一定能帮他醒过来。
因为老爷爷不仅仅是她的护道者，更是全国小朋友的护道者！
三十次按压，两次吹气，再三十次按压……
江冬按得满头是汗，头发上的水滴下来，和小男孩脸上的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按到第三轮的最后几下，小男孩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捅开了，一股浑水从他嘴里涌出来。然后他开始咳嗽……
一口泥水猛地呛出，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活了！
江冬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从指尖到手腕都在抖，连攥都攥不住。
膝盖上的血混着泥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哇哇大哭的小男孩，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眶发胀，不过……
“老爷爷，我把你嘴里的小太阳救活了哦！”
……
“活了活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欣喜。
那个刚才还在骂“有伤风化”的胖大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过身来了，踮着脚往这边看，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想夸又拉不下脸，想继续骂又觉得不对劲，就那么半张着嘴愣在那里……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丫头，还真有两下子。”
江冬没搭理她。她坐在满是碎石子和小贝壳的河岸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地抖着。
橘猫从青石板上跳下来，踩着湿漉漉的草地走到她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尾巴绕过来轻轻卷住她的脚踝。
江冬伸手摸了摸猫的耳朵，猫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是在说：
好了好了，人活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不过，小鱼干你还是欠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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