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顺着梧桐枝桠晃了晃,落进不远处的保密车间窗户里。
保密车间的灯依旧亮着。
周裕康拎着用草纸包着的热包子推门进来,腾腾的热气混着面香瞬间漫开。他把包子往工作台上一放,拍了拍老李师傅的肩膀:“醒醒了师傅,趁热吃,刚从食堂拎出来的,猪肉白菜馅的。”
老李和老郑揉着眼睛坐起身,小徒弟也迷迷糊糊地直起腰,嘴角还沾着点口水。
周裕康把包子一个个分到三人手里,又从暖壶里倒了四杯热水,“趁热吃,吃完你们就下班回去休息,今天白天我顶着。”
周裕康说着,把准备好的掏出批条递过去:“你们仨熬了一整夜,先回去补觉,下午再来换班。”
老李师傅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周裕康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下面,挂着两片乌青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老了五岁不止。
他咽下嘴里的包子,劝了一句:“周工,你也回去歇会儿吧。活儿再急,也不差这一上午。”
周裕康已经坐回了工作台前,拿起示波器的探头夹在编码模块的输出端上,头也不回地说:“嗨,家里头的事都被厂里安排完了,回去我也没什么事干。等会儿把这最后一组波形调完了,我还要去电视机研制实验室看一眼……
高频头的调试,我好像从这次的波形调教里头摸到了一点小灵感,应该能解决咱们最近遇到的难题。”
老李师傅和老郑师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心疼。
一个雷达试制,一个电视机高频头,再加这么个摸不清底细的前端告警设备,这分明是把一个人掰成三半用啊。
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么耗!
老李师傅放下包子,正准备再劝两句,保密车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胡志远端着一个搪瓷缸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别着一枚厂徽,看起来跟普通技术员没什么两样。
一进门就先扫了一圈工作台,目光在那排焊好的电路板上停留了几秒,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胡志远当厂长这些年,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上班第一件事,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而是到各个重点项目现场转一圈,亲眼看看进度。
这个习惯让他在工人中间口碑不错,再加上他前段时间力主推出了“厂里统一安排接送技术员子女上下学”的政策,更是让不少家里有孩子的职工对他心存感激。
所以胡志远在四厂的名声一直挺好。虽然偶尔也会耍点小心思,但在办实事这件事上,他没含糊过。
“裕康啊,进度怎么样了?”胡志远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了看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
周裕康放下示波器探头,站起身来:“厂长,整体进度比计划超前了至少一天。编码模块的波形细调今天上午就能收尾,下午可以开始整机联调。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能通电跑全流程测试了。”
胡志远连连点头,拍了拍周裕康的肩膀:“好,好啊。不过你也别太拼命了,活儿要干,身体也要紧。你看看你这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他顿了顿,又说,“要是不愿意回家,去厂招待所开个房间睡一上午也行,我跟招待所打个招呼,给你留间安静的屋子。”
周裕康还想推辞,胡志远摆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这是命令。真把身体熬垮了,项目反倒耽误了。”
周裕康想了想,终究是点了头:“行,那我调完这最后一个频点就去。”
他确实累得不轻,连续高强度工作了十几个小时,脑子已经开始发木了。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调校精密波形,万一因为疲劳犯了个低级错误,反而耽误更多时间。
胡志远带着几人刚出保密车间,还没来得及往办公室走,就看见张守义从走廊那头探头探脑地冒了出来。
这位保卫科副科长站在保密车间门口,踮着脚往里张望,脸上堆着压都压不住的笑。看见胡志远走出来,他立刻兴奋地挥手,三步并两步凑到跟前,压低声音却藏不住语调里的邀功劲儿:“厂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胡志远本来就因项目推进顺利心情大好,听见这话更是乐了,笑着往外走:“哦?守义啊,什么好消息?我倒要听听。”
张守义凑上前,脸上堆着笑:“厂长,就是那个周贵!关了三年、死咬着不肯出来的那个周贵!今儿早上想通了,松口了,愿意结案出去,好好过日子!”
“哈哈哈!好!好啊!”
胡志远当场仰天大笑,笑得太畅快了,连嘴里那颗镶了好几年一直没舍得换的银牙都被张守义看了个一清二楚。
“怪不得今早出门听见喜鹊叫,果然是好事登门!”
他拍了拍自己有些凸出的肚腩,心里那个美呀——厂里顶了三年的一块心病,就这么在自己任上给解决了,说出去也是政绩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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