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后视镜,侯亮平能清晰看见岩台市送行干部脸上那抹难以掩饰的喜色。
这便是反贪人最真实的处境——世人对他们,从来都是既敬、又怕,更深藏恨意。
换作平日,侯亮平定会饶有兴致地打量这群人的神色,凭借多年办案练就的眼力,在心里默默判断,谁会是下一个需要触碰的目标。
可今天,他半点心思都没有。
一来,连续七天鏖战早已让他筋疲力尽。
二来,他的心思早已飘向省城,飘向那支神秘的中央纪委调查组。
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真是他的老学长出手,他心里还真没有底。
因为他从来没在祁同伟手里得到过便宜。
他如今能做的,只有支配自己的身体,强迫自己闭上眼,养精蓄锐,以绝对清醒的姿态,迎接接下来的狂风巨浪。
风裹着细沙,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噼啪声。
侯亮平靠在后座,紧闭双眼,不多时,轻微的鼾声便断断续续地响起。
五个小时的车程一晃而过。
司机平稳地将车停在省检察院正门的花岗岩台阶下,侯亮平推开车门,春风猛地灌入脖颈,他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检察制服大衣。
大衣肩头还沾着岩台的尘土,裤脚留着实地取证时的泥点,那是他连日奔波的勋章,也是一名反贪干警最朴素、最真实的模样。
他想不明白,像自己这样一心办案、两袖清风的人,怎么会有一天,沦为被调查的对象。
侯亮平抬手理了理领口的检徽,正要抬步踏上台阶,目光骤然一凝。
国徽之下,几道身影静静伫立,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深灰色正装的年轻女性,身姿挺拔,神情冷冽,目光如炬,直直落在他身上。
侯亮平认得她——钟小艾,中央纪委某室副主任,也是此次空降汉东、秘密牵头调查他的中央调查组组长。
还是他那个便宜妻弟老婆的好朋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侯亮平面无惧色,一步步踏上台阶。这一刻,他心底竟涌起一股悲壮的豪情,仿佛自己是为理想与信念,慷慨赴死的战士。
“侯亮平同志,你好。”
钟小艾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径直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正式文书,递到他面前。
“我是中央调查组组长钟小艾。根据掌握的线索及上级批准,现依法对你采取规定时间、规定地点的审查措施,请你立即停止手头一切工作,配合我们接受调查。”
话音落下,周围路过的检察院干警瞬间发出低低的惊呼,纷纷驻足驻足,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侯亮平反而十分平静,“钟主任,我这算被双规了?”
钟小艾点头:“你可以这样理解。”
“我需要知道理由!”侯亮平的声音沉了下来。
“到指定地点后,我们会向你逐项说明。”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他清楚,一旦踏入审查点,便会与外界彻底隔绝。他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联系妻子赵小惠,说明情况,如今也只有妻子能救他了。
“我可以配合组织调查,但我需要十分钟。我手里有岩台市的一个专案的核心案卷、涉密证据,还有未移交的涉案款物清单,这些直接关系案件后续公诉,一旦中断,后果严重。”
“不行。”钟小艾毫不犹豫地拒绝,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你经手的所有工作,组织已安排专人与省检察院党组对接,案卷、证据、案件进度均会有人全权接管,绝不会影响办案。
侯亮平同志,调查组指令即刻生效,没有缓冲时间,更没有特例。”
第一个请求被驳回,侯亮平立刻提出第二个:“那能否让我给家里打个电话?我妻子和孩子还在家等我回去团聚,我不想让她们无端担心。
“恐怕不行。从现在起,你必须终止一切对外通讯。你的家属,我们会依规通知。”
侯亮平缓缓点头,神色坦荡而坚定:“好,我配合组织调查,也相信组织会查清事实,还我清白。但我把话放在这里——如果有人借调查之名,行构陷迫害之实,法律,绝不会答应。”
“真相,会在核查后水落石出。”钟小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上车吧,侯亮平同志。”
侯亮平不再多言,最后望了一眼省检察院楼顶熠熠生辉的国徽,转身大步走向路边的黑色公务车。
拉开车门前,他忽然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钟小艾,意有所指:“钟组长,我希望你能秉持公正,实事求是,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误导。”
祁同伟曾对钟小艾有救命之恩,他最担心的,便是对方借机公报私仇、罗织罪名。
钟小艾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我代表中央调查组,只忠于事实,忠于纪律,忠于法律。”
“那就好。”
车门砰然关上,将省城的霓虹、同事的目光、外界的议论,统统隔绝在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