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卫渊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院里那棵落光叶子的梧桐。
又想起北仓墙上那行字。
二十年了。
有些话从墙缝里钻出来,还是能扎人。
“事情办完就回。”
小皇帝点了点头。
他走出去两步。
又回过头。
“阿叔。”
“嗯。”
“玉玦不给你,真的行吗?”
卫渊看了他一眼。
“你拿好。”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两个小内侍扶着他往外走。
走得很慢。
走了几步,小皇帝又回了一次头。
他回头了。
他真的回头了。
营门重新关上。
门闩落下。
发出一声闷响。
赵恒吐出一口气:“这谁他娘的干的?”
“找人问。”
卫渊说。
“问谁?”
“先问那两个内侍。”
陆敬起身。
甲片上沾了土。
他看了卫渊一眼:“陛下鞋上的泥,是从西偏门进来的。西偏门外头连着护城河。”
卫渊点头。
“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明天之前,把西偏门今夜出入的人全找出来。”
“若牵扯宫里——”
“那就记名字。”
卫渊道。
“先别惊人。”
陆敬沉默片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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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子时,哑女来了。
她不是自己走进来的。
是被人用门板抬进来的。
门板一头高一头低。
抬的人手不稳,走到营帐前险些把她颠下来。
赵恒赶紧上去扶了一把。
碰到她肩膀时,才发现她浑身湿透了。
不是雨水。
是冷汗。
她嘴唇发白。
右手紧攥着一截木炭。
指缝全黑。
旁边还放着一具尸体。
用粗麻布裹着。
尸首很小,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谁?”
周朗问。
抬门板的人是内府一个跑腿的小吏。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御膳房添茶的,叫阿豆。今夜戌时发现吊死在杂物房。哑姑娘让我们抬过来,说,说不能动绳子。”
卫渊走过去。
尸体脖子上勒痕很深。
梁上那根绳还在。
两道绕过来,拧成三股,死结收得很紧。
和诏狱那个七品旧吏,一模一样。
周朗脸色发白。
“内府结法。”
哑女抬起手。
她没力气写长字。
木炭在门板上划得歪歪扭扭。
只写了四个。
**内府结法。**
写完,她手一松。
木炭滚到地上。
卫渊俯身捡起来。
递回她手里。
哑女没接。
她盯着那具尸体。
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很古怪。
赵恒皱起眉。
他跟哑女打交道多年,从没听她出过声。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很轻。
断断续续。
“活……着的……”
她喘了一下。
额角青筋鼓起来。
“活着的四个。”
卫渊站着没动。
哑女眼眶发红。
继续挤出后半句。
“还剩……三个。”
说完这句话。
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
偏过头。
昏了过去。
赵恒骂人的话到了嘴边。
又咽回去。
周朗蹲下摸了摸她手腕:“脉乱得厉害。像是伤了嗓子,又强行说话。”
“找军医。”
“军医在给孟骁换药。”
“把人拖来。”
赵恒立刻转身。
卫渊看着门板上那四个字。
炭灰被汗水洇开了一点。
内府四暗桩。
死了一个。
剩下三个。
谁是另外两个?
姚老匠算不算一个?
那个哑了二十年的老头,是不是早就被人从名单上划掉了?
不对。
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周朗。”
卫渊说。
“在。”
“姚老匠那边,加人。”
周朗一愣:“不是说只看不动?”
“还是不动。”
卫渊道。
“但盯着的人换成两班,别用卫府的人。去找宁老瓢借几个跑河道的。”
“他肯借?”
“给钱。”
“给多少?”
卫渊想了想。
“先欠着。”
周朗张了张嘴。
卫渊已经转过身。
“还有,明天一早,御膳房、西偏门、铸印房外巷,三处地方的黄泥,各取一包。别混。”
“明白。”
周朗走出去。
又折回来:“世子,西行的事……”
“照旧。”
“哑女这边——”
“他们就是想让我回头。”
卫渊望着帐外。
夜色黑沉沉的。
营地远处有马在嚼草。
嚼得很慢。
草料里掺了点麦麸,马不爱吃,鼻子里不停喷白气。
“我回头,他们就知道该怎么赶我。”
卫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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