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涛点点头，从手提包里抽出几份材料，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其中一份是倭国三菱重工的设备采购意向书，总值一千七百万人民币。上面有日方公司的公章和负责人签字，翻译件经过公证。
这东西是高桥最近的劳动成果，是真的，也经得起查。
小孟把材料翻了一遍，脸色变了，不是难看，而是那种重新评估一个人分量时的微妙变化。
“宋先生，”他把材料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做事有章法。这些东西，我会原样转给周市长。”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跟您说句交底的话。陈国良那头的方案，周市长确实考虑了。
但是我听省里的朋友说，那个人的方案有问题，他的设备是二手的，从粤省那边淘来的旧货。技术评估报告我看了，故障率是全新的八倍，维护成本三倍。
说白了，三年以后就是市政府的包袱。还是宋先生的方案，实打实，靠得住。”
宋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脸上不动声色，“孟秘书，那就拜托了。”
还是振国的朋友有办法，居然能让省里放出这样的风声，难怪对方的太对变化得这么快，这么大。
——
隔了两天，宋涛见到了周市长。
周市长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紧紧的。
“宋涛同志，请坐。”周市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不冷不热。
宋涛坐下了，把手提包放在脚边。
周市长开门见山：“你们的方案很扎实，小孟给我看了。设备采购、技术服务、资金安排，都没问题。”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之前那个投资商是刘建国任上引进的投资商，刘建国现在还在调查中，哪怕说那人和刘建国只有工作关系，我们也不放心，毕竟外人未必这么看。”
宋涛早有准备，笑着点点头，跟他不认识赵振国一样。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宋涛从手提包里抽出那份设备评估报告，双手递给周市长。
“这是三菱重工设备的全套技术参数和中科院技术研究所出具的评估报告。周市长，您可以让市里的技术部门复核查验。
水泥厂不是一般的项目，设备不行，三年五年以后就是市政府的包袱，不是财富。我们是真心想为国家的发展，做些贡献的。”
周市长接过报告，翻了几页。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细微，但宋涛捕捉到了。
办公室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你先回去等通知。”周市长终于开口，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
宋涛站起来，跟周市长握了手。周市长的手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衡量什么。
“周市长，我等您的好消息。”
走出市政府大楼，宋涛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拨通了赵振国的号码。
“振国，见过了。材料递上去了，周市长没当场表态，但看那意思，有门。”
赵振国在电话那头松了一口气：“辛苦您了，爸。”
宋涛笑了笑：“自家的事，说什么辛苦。你那边盯紧了，等通知吧。”
——
水泥厂的事情，终于算是能开始顺利推进了。
赵振国这阵子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总算是松了下来。
他哼着小曲儿，买了个二斤卤肉，油纸包着，一路上，香味儿顺着风往鼻子里钻。
路边音像店正在放《信天游》，高音喇叭唱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我低头，向山沟”，赵振国也跟着哼了两句。
他推门进屋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压得很低的说话声，还有抽泣声。
推开客厅的门，愣住了。
他姐赵小燕坐在沙发上，眼眶通红，鼻尖也红，手里攥着一团湿透了的纸巾，正在那儿抹眼泪。
宋婉清坐在她旁边，一手搭着她的肩膀，小声说着什么，可看那样子，劝的效果不太好。
“姐？”赵振国两步走进去，“怎么了这是？”
赵小燕抬头看了他一眼，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根本就说不成话。
赵振国走到宋婉清身旁，朝宋婉清使了个眼色，问她咋回事。
宋婉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在赵振国耳边说道：
“今天下午，咱姐在家带孩子，抽空扫了一下亮子书房。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了一封信，就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回事。亮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脸色当场就变了，语气也不对。俩人就吵了几句，就这样了。”
赵小燕虽然眼睛哭得红肿，耳朵可没闲着。
听见弟弟和弟媳在那边嘀嘀咕咕，猛地抬起头来，声音沙哑但语气执拗：“那不是普通的信。”
赵振国心里一沉。
第一反应是宋明亮这小子该不会在外头有人了吧？
这种事在八十年代中后期虽然不像早几年那样要命，但搁在普通家庭里，那也是天塌了的大事。
赵振国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早就劝姐姐离婚了，可她不肯，还剩了俩娃，宋明亮那货，可真不是东西。
赵振国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宋明亮谈，甚至想到了要不要把岳父宋涛也拉进来，毕竟是他的儿子。
但赵小燕接下来的举动让他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赵小燕站起身来，撇了眼在地上搭积木的双胞胎和一边陪玩的棠棠，声音虽然发颤，但眼神里有股子倔劲儿，““振国，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赵振国看了宋婉清一眼，宋婉清也是一脸茫然，显然刚才赵小燕也没跟她细说到底怎么回事。
赵振国带着赵小燕和宋婉清进了书房，给姐姐倒了杯水，让她平复下心情。
几分钟后，哭够了的赵小燕从里面的衣兜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把信封递给赵振国。
“你们，先看看这个吧...”
赵振国看完，后背发凉，妈的，这货还不如出轨了呢，这不是找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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