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心里啊,像是被谁揉皱又展开的旧报纸,皱皱巴巴的,怎么也抚不平。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我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冷。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那些数字在眼前跳,跳着跳着就糊成一片。我眨了眨眼,把那股子酸涩憋回去——田颖,三十四岁,企业里不上不下的管理层,离异带个七岁儿子,你没资格在这里掉眼泪。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琳发来的微信:“颖姐,下午的会改到三点了,刘总说要重点听你们部门的汇报。”
我回了句“收到”,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又补了个笑脸表情。王琳是我的下属,刚毕业两年的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看什么都新鲜。她不知道,她眼里那个干练的颖姐,昨晚躲在卫生间里,抱着马桶吐得昏天暗地——不是病了,是哭得太狠,胃里翻江倒海。
离婚手续办完半个月了。红色的本子换成了绿的,揣在包里像块烙铁,烫得我坐立不安。陈磊——我前夫,倒是潇洒,搬出去那天只拖了一个行李箱,好像这七年的婚姻,这间我们共同还贷的房子,这个我们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于他而言不过是件穿旧了的外套,说脱就脱了。
“小凯归你,”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鞋尖,“抚养费我按时打。田颖,咱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多轻巧的四个字。我那时居然还点了点头,像个听话的木偶。等门“咔哒”一声关上,我才瘫坐在玄关地砖上,看着儿子小凯从儿童房探出头来,那双和他父亲极像的眼睛里,盛满了惶惑。
“妈妈,爸爸还回来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最后只是爬过去,把他搂进怀里,很紧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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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颖姐?颖姐?”
王琳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我抬头,看见她端着杯热咖啡放在我桌上,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没事,”我接过咖啡,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镜片,“昨晚赶报告睡得晚。”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报告是赶了,但失眠是因为整夜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重播着和陈磊从相识到陌路的每一个片段。大学社团里那个弹吉他、笑起来有点痞的男生;婚礼上紧张得差点念错誓言的新郎;小凯出生时,他红着眼眶说“老婆辛苦了”的丈夫;还有最后这一年,越来越晚归,身上带着陌生香水味,眼神躲闪的陌生人。
“对了颖姐,”王琳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听行政部小李说,刘总可能要调整中层,咱们部门……”她没说完,但那意思我懂。企业这两年效益下行,裁员的风声就没断过。一个刚离婚、带着孩子、状态肉眼可见不佳的女中层,在领导眼里是什么分量,我心里明镜似的。
“做好手头工作就行,”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该来的总会来。”
王琳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颖姐,不管你信不信,我觉得你特别厉害。真的。”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看得我心头一暖,又一阵酸楚。厉害什么呀,不过是硬撑罢了。
下班去接小凯。他读小学二年级,放学总爱和同学在操场疯跑。今天却乖乖站在校门口,背着大大的书包,看见我,小跑着过来,牵住我的手。
“妈妈。”
“嗯?”
“今天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他声音闷闷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写的?”
“我写……我写我和妈妈,还有外公外婆,在老家院子里吃西瓜。”他抬起头,眼睛看着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外公家?我想外公了。”
孩子的心,像最清澈的水潭,什么都映得出来。他知道这个家不一样了,知道爸爸不会再回来了。他不闹,不问,只是悄悄地把对“家”的想象,挪到了那个有院子、有西瓜、有外公外婆的远方。
我蹲下身,把他抱进怀里。“好,妈妈带你回去。”
当晚我就给父亲打了电话。老家在离这座城市两百多公里的乡下,青石镇。电话接通时,背景音里是咿咿呀呀的戏曲声——父亲爱听戏。
“爸。”
“小颖啊。”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粗糙质感,“吃饭没?”
“吃了。”我靠在沙发上,小凯已经睡下,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爸,我……我和陈磊,离了。”
说出来了。这半个月,我跟公司请假的理由是“家事”,跟朋友说是“冷静期”,跟母亲打电话也支支吾吾。只有对着父亲,这句话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挣脱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戏曲声还在响,是《四郎探母》,杨延辉在那里唱“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心里揪紧了,等着那声叹息,等着“当初怎么劝你都不听”的责备,或者“孩子怎么办”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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