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江风把眼泪吹干了,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踏上了回老家的高铁。行李箱里塞满了给家里人买的东西:给爸爸的羊毛衫,给妈妈的羊绒围巾,给弟弟的皮带,给弟媳的护肤品套装。我还特意去买了上海的特产,大包小包的,把行李箱塞得快要炸开。
高铁驶出城市,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村庄。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机里,工作群还在不断跳出消息,关于年终奖发放的传言,关于裁员名单的猜测,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赶都赶不走。
“姑娘,你也是回家过年啊?”旁边座位的大姐凑过来搭话。
我睁开眼,点点头。
“一看你就是在大城市工作的。”大姐笑眯眯地说,“气质不一样。我女儿也在上海,今年说不回来了,说要加班。唉,现在的年轻人啊,忙。”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笑笑。
“结婚了吗?”大姐又问。
“……还没。”
“得抓紧啊。”大姐拍拍我的手,“女孩子啊,事业再好也得有个家。你看我女儿,三十三了,还在拼,我说她她不听。这女人啊,就像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就那么几年……”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假装被风景吸引。窗玻璃上倒映出我疲惫的脸,还有旁边大姐那张忧心忡忡又热切的脸。这个场景太熟悉了,每年回家都会遇到。亲戚、邻居、甚至不认识的路人,都会关心你的婚姻状况,像是关心一件即将过期的商品。
五个小时后,高铁到站了。老家的火车站新修过,气派了不少,但一出站,那种熟悉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尘土味、汽油味、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混杂在一起,组成一种叫做“故乡”的味道。
弟弟田磊在出站口等我。三年不见,他胖了些,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夹着根烟。看见我,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快步走过来。
“姐!”他接过我的行李箱,“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给家里买的。”我打量着他,“你胖了。”
“可不嘛,天天坐办公室。”田磊挠挠头,笑得有点憨厚,“快走吧,妈从早上就开始念叨,说你要回来了。”
田磊开着一辆二手国产车,车里烟味很重。我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
“姐,你这次能待几天?”田磊一边开车一边问。
“初五就得走,公司事情多。”
“哦。”田磊顿了顿,“那个……你弟媳妇,叫李静,你见了面多担待点。她是家里独生女,有点娇气。”
“知道了。”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老家这几年变化很大,盖起了很多新楼盘,开了几家大型超市,但街道拐角那家老文具店还在,我高中时常在那里买练习本。
车开进我们家的老小区。这里是二十多年前的职工家属院,房子旧了,墙壁斑驳,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冬天叶子掉光了,枝干虬结着指向灰白的天空。
我们家住三楼。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田磊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热气夹杂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小颖回来了!”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闻声转过头,笑呵呵地说:“我闺女回来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李静。
她坐在沙发上,穿着粉色的珊瑚绒家居服,怀里抱着个抱枕,正低头玩手机。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朝我笑了笑:“姐回来了。”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但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我点点头:“你好。”
“静静,快给你姐倒杯水。”妈妈在厨房里喊。
李静慢吞吞地站起来,去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递给我。她的手很白,手指纤细,指甲上贴着亮晶晶的水钻。我接过水杯时,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个金镯子,沉甸甸的。
“谢谢。”我说。
“姐你别客气。”李静又坐回沙发,重新拿起手机,“路上累了吧?”
“还好。”
气氛有点尴尬。田磊把我的行李箱拖进来,大声说:“妈,做什么好吃的呢?我都饿了。”
“都是你爱吃的。”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小颖啊,你去洗个手,马上吃饭了。”
我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陌生——在公司的田经理,在高铁上的都市白领,此刻在这个老旧卫生间的镜子前,又变回了“田家的大女儿”。这个身份像一件不太合身的旧衣服,套在身上,哪里都别扭。
晚饭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子。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你看你在上海瘦的。”
爸爸开了瓶白酒,给田磊倒上,也给我倒了一点:“小颖也喝点,暖暖身子。”
李静坐在田磊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妈妈夹了块排骨给她,她笑笑说:“妈,我减肥呢,不吃这么油腻的。”
“减什么肥,你不胖。”妈妈说,“现在的小姑娘啊,就知道减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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