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觉得这话真多余。怎么会受委屈呢?陈默多好啊,体贴,勤快,工资卡交给我管,记得每一个纪念日。公婆也通情达理,虽然语言不太通,但总是笑眯眯地给我夹菜。我在新的城市找了工作,虽然是从头开始,但充满干劲。
直到怀上大宝。
妊娠反应严重的时候,我吐得天昏地暗,躺在床上想喝一口我妈熬的小米粥。陈默笨手笨脚地在厨房忙活,端出来的粥要么稀了要么糊了。我抱着马桶吐得眼泪直流,突然就特别特别想家,想我妈那双永远干燥温暖的手,想我爸沉默但坚实的背影。
孩子出生后,这种想念变成了细密的针,时不时扎一下。第一次给孩子洗澡,手忙脚乱差点让宝宝呛水;孩子半夜发烧,我和陈默抱着往医院冲,在急诊室外面互相埋怨;和婆婆育儿观念冲突,憋着气不敢大声吵,夜里偷偷哭。每次视频,我都把最好的一面给他们看:孩子笑了,长牙了,会坐了,会走了。我妈在那头说“真好真好”,我爸就凑在镜头边上看,偶尔问一句“钱够不够花”。
其实不够。养孩子像碎钞机,房贷车贷压着,我和陈默的工资刚够周转。这些话不能说,说了他们整夜睡不着。于是报喜不报忧成了习惯,隔着屏幕,我们都学会了表演若无其事。
车拐进熟悉的小区。那些六层的老楼房在夜色中静静矗立,阳台里透出的灯光暖融融的。我爸停好车,轻手轻脚地抱出二宝,我摇醒大宝,拖着箱子跟在他身后。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还是那种老式的黄色灯泡,光线昏昏的,照着我爸上楼的背影。他的脚步在四楼停下,还没掏钥匙,门就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围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先是看向我爸怀里的二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然后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却只是伸手接过孩子,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饭都快凉了,我再去热热。”
我跟进去,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油烟味,洗衣粉的清香,还有阳台上花草的微涩。客厅的灯全开着,电视里播着不知什么节目,声音调得很小。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清蒸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中间是一大盆冒着热气的鸡汤。
“怎么做这么多……”我话没说完。
“不多不多,你们坐了一天车,肯定饿了。”我妈把二宝放进客厅的婴儿床里——那床也是我快递回来的,她早就组装好了,铺上了软软的小被子。然后她转身进厨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先吃点热的暖暖胃,菜等会儿再吃。”
是手擀面。细细的面条浸在澄黄的鸡汤里,上面卧着荷包蛋,撒了葱花和香油。我和大宝捧着碗,热气氤氲了眼镜。我爸已经坐在餐桌边,拿起筷子,夹了最大的那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吃。”
就一个字。
我埋头吃面,眼泪差点掉进碗里。真没出息,都三十好几的人了。
那天晚上,我把两个孩子哄睡后,和我爸妈坐在客厅里说话。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无非是孩子最近长了多少,陈默工作忙不忙,广西那边天气怎么样。但就是这样琐碎的、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让我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我妈说着说着,忽然站起身,去卧室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这个,你拿着。”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摞摞捆扎整齐的现金。
我愣住了:“妈,你这是干嘛?我有钱。”
“你有什么钱?”我妈瞪我一眼,“养两个孩子,还要还房贷,当我不知道?这是我跟你爸攒的,不多,五万。你拿着,应急用。”
我爸在旁边点头:“拿着吧。你在外头,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就这点心意。”
“我真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妈嗓门提高了些,又压低,“又不是白给你。算借的,等以后宽裕了再还我们。”她把盒子塞进我怀里,“藏好了,别让陈默知道。”
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知道他们攒这些钱有多不容易。我爸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我妈的退休金更少,两千出头。平时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妈……”我声音发颤。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整这出。”我妈摆摆手,眼睛却红了,“去睡吧,坐一天车累坏了。明天还得早起,你姑他们说要过来看看孩子。”
我抱着盒子回到自己的房间。这屋子还保留着我出嫁前的样子:书架上摆着中学时代的课本和小说,墙上贴着已经褪色的明星海报,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旧照片。床单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我躺在熟悉的床上,听着隔壁爸妈压低的说话声,突然觉得,这一路上的所有辛苦,都值了。
真的,幸亏我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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