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烫,我站在阴凉里等老同学林晓燕,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我捏得变了形。她说今天来办离婚手续,让我陪她壮壮胆。我看了眼手机,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一辆白色宝马从停车场那头冲出来,差点刮到路边的垃圾桶。车窗摇下来,林晓燕的头探出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眶红得像兔子。
“田颖——我先去追他——”
话音没落,车已经蹿出去二十米远。我追了两步,看见前面还有一辆黑色奔驰,两辆车在午后的车流里玩命似的钻来钻去,像两条打架的鱼。
我站在路边,手机响了,是林晓燕发来的语音,喘着气,声音又尖又哑:“他把两辆车都开走了!两辆啊!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一人一辆——他这是要我的命啊——”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听见那头有喇叭声,有风声,还有她压抑不住的哭腔。
林晓燕是我初中同桌,嫁到柳树镇十五年了。她丈夫周建平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这些年生意不错,前两年一口气买了两辆车,一辆自己开,一辆给林晓燕接送孩子用。镇上人都说周家日子越过越红火,林晓燕有福气。
谁能想到,就因为一条内裤。
事情发生在上周三晚上。周建平在修车铺忙了一天,回家冲了澡,光着上身,下面只穿一条灰色平角内裤,从浴室出来就往客厅走。八岁的女儿朵朵正趴在茶几上画画,一抬头,正好看见她爸。
林晓燕当时在厨房洗碗,听见朵朵喊了一声“妈妈”,声音怪怪的。她擦擦手出来,看见周建平那副样子站在客厅中央,正拿遥控器找电视节目。
“你干什么?”林晓燕压低声音,看了眼朵朵。
周建平没抬头:“看电视啊。”
“你就不能套条裤子?”
“在自己家,怕什么?”
“朵朵都多大了?八岁了!”
周建平这才瞥了女儿一眼,哼了一声,继续换台。
林晓燕走过去,把遥控器抢过来:“你进去穿裤子。”
周建平站起来,比林晓燕高一个头,低头看她:“我累一天了,回家还不能松快松快?”
“谁不累?我上了一天班,回来做饭洗碗,我也累。但我不穿个内衣在客厅晃吧?”
“你是女的,我是男的,能一样吗?”
“男的就可以不穿裤子在女儿面前晃?”
周建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也大起来:“我哪儿没穿?这不是穿着呢吗?你非要上纲上线是吧?”
朵朵放下画笔,看看爸爸,看看妈妈,眼眶已经红了。
林晓燕把声音压下去:“我不想当着孩子跟你吵,你先进去穿上。”
周建平一把推开她,往卧室走,边走边骂骂咧咧:“神经病,自己家还穿得整整齐齐,你当你是谁啊?贵妇啊?”
那天晚上,周建平没出来吃晚饭。林晓燕把饭菜端到卧室门口,他不开门。第二天早上,林晓燕送完朵朵上学回来,发现周建平已经走了,床头柜上留了张纸条:我回我妈家住几天。
林晓燕没当回事,以为他气消了就回来。毕竟结婚十五年,吵吵闹闹也不是头一回。
第五天晚上,周建平回来了,进门第一句话:“我想好了,离婚。”
林晓燕正给朵朵辅导作业,笔尖在作业本上戳了个洞。
“你说什么?”
“离婚。”周建平把一张纸拍在餐桌上,“协议我写好了,你看一眼,没问题就签字。”
林晓燕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着:房子归林晓燕,存款一人一半,两辆车归周建平,朵朵的抚养权归林晓燕,周建平每月付一千五百块抚养费。
“两辆车都归你?”林晓燕抬起头。
“车是我挣钱买的。”
“我的工资呢?这十五年我工资没往家里拿过?我工资没你高,但也是钱。买第一辆车的时候,我还从我娘家借了两万块。”
周建平不看她:“反正车归我。”
朵朵哭了,抓着林晓燕的衣服:“妈妈,我不要你们离婚——”
林晓燕把朵朵搂进怀里,看着周建平:“就因为那天晚上我让你穿裤子?”
“不因为那个。”周建平点了一根烟,“就是过不下去了。天天被你管着,我受够了。”
“我管你什么了?”
“什么都管。穿什么衣服,什么时候洗澡,跟谁喝酒,喝多少酒,连我玩手机你都要说——眼睛离那么近,瞎了怎么办——你烦不烦?”
林晓燕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这些年的唠叨,在周建平那儿攒成了一笔债。
“行。”她听见自己说,“离就离。”
那天晚上,周建平没走,睡在客厅沙发上。林晓燕搂着朵朵睡主卧,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周建平就走了,把两辆车都开走了。
林晓燕打电话给他,他不接。发微信,不回。去他妈家找,他不在。去修车铺,铺子锁着门。
她把朵朵送到我这儿,让我帮忙照看半天,自己去民政局门口等他。她知道他今天要来办手续,因为离婚协议上写的今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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