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缓,檐下滴水如珠帘轻叩,似应和着殿内重归平稳的心跳。
我端起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苦涩回甘,恰如这惊魂一刻的余味。
远处脚步声渐近,夹杂着湿衣摩擦的窸窣,门扉启处,两道身影并肩而入。
永巷。
绵绵细雨还在下着,青石板泛着湿光,车轮轻碾积水,溅起细微涟漪。一架马车缓缓向宫门行驶着,马车内,沈卓和闵金行对坐而视,彼此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眼中读出劫后余生的沉重。
车帘微动,漏进一线冷风,吹得三人寒意渐生。
沈卓斜眼瞟向坐在闵金行身旁的碧落,眸光微沉,“娘娘,最近可还好?”
碧落颔首,指尖轻轻抚过袖中一方旧帕,低声道:“尚好,王爷不必挂心。”
沈卓望着她眉间淡淡倦意,忽觉喉头一涩,终究未再开口。车轮碾过长街,寂静中唯有木轴轻响,如同时光缓缓拖行。
雨丝斜织,宫墙两侧的灯笼晕出昏黄光圈,映得三人身影在车厢内摇曳不定。闵金行低咳一声,解下外袍覆于碧落肩头,动作轻缓,如同护着一场不愿惊醒的梦。马车驶出承天门,天地豁然开阔。
沈卓低声道:“今日廷上,若非陛下念旧,你我早已横尸阶前。”
闵金行颔首,手中紧握的剑柄尚未松开,指节泛白,“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只盼此番警醒,足以平圣心之怒。”
沈卓冷笑一声,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远处宫阙,“圣心?天子之怒,向来无常。今日能活命,已是万幸。”
碧落垂眸不语,指尖紧扣膝上帕角,指节泛白。
马蹄踏碎水洼,溅起寒星点点。闵金行闭目倚壁,声如低语:“活着,便还有机会。”
车轮滚滚,碾过长街的水光,终是到了沈府门前,车夫轻喝一声,马匹缓缓停驻。
沈卓推帘而出,回望宫城深处,黑沉如墨的殿宇在雨幕后模糊了轮廓。
而后,又转身凝望碧落,目光深邃如渊,“以后在夫家好生服侍夫君和婆母,主持家务。”
“是,王爷放心。”碧落低声应道,指尖微微颤抖,却仍端坐不动。
沈卓凝望片刻,终是转身踏入雨幕,背影决绝。车帘垂落,隔开内外两重天地。
马车再度启行,轮声沉闷地碾过湿漉漉的街石,向郊外驶去。
沈府外,果穗挺着肚子在寒风中等了许久,终是见到了沈卓,她见沈卓回来,眼中一热,强忍着泪水迎上前去,颤声道:“明远,您可算回来了。”
沈卓见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样子,心头一紧,连忙解下披风裹住她,低声道:“傻丫头,这般冷的天,怎不在屋里等着?”果穗依偎进他怀中,声音微颤:“我担心你。”
沈卓轻抚她的发,“我没事,别怕。”
“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么急地召你入宫?”果穗心中不安地询问。
沈卓搂着果穗的身子,柔声开口:“进去再说!”
二人回到屋内,炉火正温,茶香袅袅。
沈卓扶果穗坐下,亲自为她斟了一盏热茶,指尖微凉,神色却已沉静如水。
“今日一早,边关密报,说是有关我兄长之事。我与闵金行皆被围困于殿前。”他低声说道,目光掠过窗棂外雨丝纷飞,忽然又想起言若怀,此事事关自己兄长,还未调查出事情真相,还不能让她知道,便又出声询问:“长嫂可在府中!?”
“长嫂一早便去了城外青山寺上香,说是要为我腹中孩儿祈福。”果穗捧着茶盏,抬眼望他,“明远,你兄长……出事了?”
说到沈卓的兄长,果穗从未与他打过照面,只是远远地看过几次,但听闻他性情乖张,曾与自己的妹妹相恋,朝中多有非议,在当今皇上登基前,曾刺杀过当今圣上,事败后被流放北境。此后,这几年年杳无音信,不知为何,今日又牵扯出他来!?
沈卓默然片刻,指尖轻叩案沿,雨声淅沥,仿佛敲在人心上。
沈卓想着自己与果穗是夫妻,不想瞒着她,也是信任她不会把此事说与旁人,遂低声道:“边关传来密报,说是如今与苏国公对抗的西凉守将正是我兄长沈邝,并且,你叔父说,他与幕王私下有秘密联系。”沈卓声音低沉,字字如冰珠落盘,“若此事属实,便是通敌叛国之罪,我沈家满门皆难辞其咎。”
果穗手指一颤,茶盏微倾,热茶泼在袖上也浑然不觉,“怎会如此?他既被流放,为何反助外敌?”
沈卓眸色幽深,望向窗外雨幕,“人心难测,当年之事……他或许还有不甘。况北境苦寒,这么多年音信断绝,或者是他的心中怨念,积年累月,早已酿成深仇。”
他顿了顿,低声续道:“但如今朝中局势微妙,皇上疑心日重,我若稍有异动,便可能牵连全族。”
室内炉火轻跳,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所以,长嫂此去青山寺,我反而放心——她不知情,便不会涉险。”
“长嫂终归会回来,你我该如何对她说?”果穗垂首默然,指尖抚过小腹,似在安抚腹中骨肉。
“先瞒着罢,待风声稍缓,再徐图良策。”沈卓现下能想到的办法,也只能这样了。
“那边关之事,要如何解决!?苏大人可否抵挡地住?”果穗担忧地说道:“西凉骑兵骁勇,苏国公虽善战,但我听闻,他好生难缠。”
“为了避嫌,我已向陛下请辞兵权,暂居府中养病。并且推荐了青云,让他去支援苏国公。”沈卓声音低缓,却掩不住眼底凝重,“青云乃镇南郡王,熟谙兵法,且与我兄长无旧怨,由他出征,既能避嫌,又可制衡战局。”
果穗抬眸望他,眼中忧色未减,“可你这一退,是否正中幕后之人下怀?若有人借机构陷,说你畏战怯敌,又当如何?”
沈卓轻叹一声,指尖在案上划过一道浅痕,“此刻进退皆险,唯以静制动。我留在京中,反而能暗中查访兄长与幕王往来之实据。”
窗外雨势渐急,檐下水声如诉,仿佛乱世心音,纷扰难平。
谈话结束,沈卓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雨中寂寥的庭院,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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