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的门帘掀起的那一刻,常杞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那是黄天香,师尊每逢大事必焚的香。
香气幽微,如丝如缕,却带着某种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
帐内,十余位太平道领主分列两侧:符师四人,丹师三人,医师二人,渠帅七人。
他们或坐或立,都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见常杞进来,那些交谈声微微一顿,目光齐刷刷地落向他,落向他手中那卷帛书。
常杞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向帅帐深处。
那里,大贤良师明世变正盘膝坐在蒲团之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低矮的案几,案几上只有一盏清茶,一卷摊开的丹经。
夕阳从帐幕的缝隙间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将他原本平静的面容切割成两半,一半在光中,一半在暗里。
明世变抬起眼。
那双眼睛平静如古井,没有任何波澜。
但常杞知道,那双眼睛能看透一切,看透他手中的帛书,看透他心中的惊涛,看透这大营里每一寸土地的呼吸。
“师尊。”
常杞躬身,双手将帛书呈上,“沸血隘口急报。彭岳部覆灭,彭岳战死。卜禩丹师……下落不明。”
帐内一片死寂。
那死寂持续了整整三息。
然后,明世变伸出手,接过了帛书。
他的手指修长如道士惯常抚弄拂尘的那种,白净、从容、每一根指节都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
但当他展开帛书,目光扫过其上寥寥数行字迹时,那手指微微一顿——极轻,极快,若非此刻帐内寂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根本无从察觉。
帛书上只有三行字。
彭岳部覆灭,彭岳战死。
卜禩部覆灭,丹师大营被夷为平地。
渊海龙国已移驻沸血隘口,隘口地貌彻底改变,出现一条宽五十至八十丈的血色长河。
明世变将帛书缓缓放在面前的案几上。
他的面容依然平静,那平静是修道数十载涵养出的不动声色,是执掌百万黄巾、策动北疆大乱的枭雄必备的城府。
但若有人能看透那层平静的表皮,便会发现,那双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不是崩溃,是裂开细密的纹路,如瓷器被重物轻轻磕碰后,表面那些暂时还未扩散、却已无法修补的隐痕。
他的疲惫,他的慌乱,便藏在那隐痕之下。
“师尊?”
常杞小心翼翼地开口。
他追随明世变二十载,最擅揣摩师尊心意。
此刻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片刻的凝滞,心中暗惊,自太平道起义以来,他从未见过师尊在任何消息面前失态。
哪怕是当年天朝派大军围剿,哪怕是数位渠帅战死,师尊永远是从容的、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的。
但此刻,师尊没有立刻应声。
常杞垂着眼帘,心跳却已快了几分。
他在想:师尊这是怒极攻心,还是……连师尊也没了主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了。
不可能。
师尊怎么可能没主意?
师尊是黄天的化身,是太平道百万众的信仰,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明世变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下诸将。
那目光很慢,很沉,如退潮时的海浪缓缓掠过沙滩,将每一粒沙、每一枚贝壳、每一道痕迹都纳入眼底。
帐内诸人虽皆垂首,却都能感受到那目光的分量,那是师尊在审视他们,也是在等待他们。
符师四人立在左侧最前。
常杞居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转了千百个念头。
他在揣度师尊此刻的心思,在盘算待会儿该如何开口,在回忆那份军报上的每一个字——彭岳死了,卜禩死了,两万大军没了,那妖龙移驻沸血隘口,凭空造出一条血色长河……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常杞身侧,一位年长的符师须发已见斑白,面上皱纹深如沟壑,此刻那些沟壑似乎又深了几分。
他的心思比常杞简单得多,他怕。
怕的不是敖冰的龙国大军,不是南皋城里的飙龙妙影,而是师尊的反应。
太平道起事以来,但凡有人让师尊失望,下场如何,他见过太多。
另一位年轻的符师眼神闪烁不定,入师尊门下最晚,还未真正经历过生死存亡的大场面。
此刻他忍不住悄悄抬眼,瞥了一下师尊手中的帛书,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那帛书上到底写了什么?
能让师尊沉默这么久?
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如蚂蚁在心头爬动。
丹师三人立于右侧。
一位丹师面无表情,双手负于身后,但那双习惯了操纵丹炉火候的眼睛,正暗暗观察着帐中每一个人的表情。
他在等,等有人先开口,等局势明朗,等师尊露出真正的意图。
他不急,炼丹最忌急躁。
另一位丹师面色蜡黄如病,那是长年与丹毒为伍留下的痕迹。
他垂着眼帘,看似入定,实则心跳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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