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大汗……大汗已经亲率怯薛军奔赴前线了。”
“按时间算,此时只怕大汗已经开始攻城了。”
“什么?”朗达玛猛地抬头。
一侧的许衡低着头,沉默了约莫七八息的时间,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脸上已褪尽惊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凝重。
他看了董文用一眼,董文用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这是计。
是余阶的激将之计。
而且,是一道早有预谋的连环计。
余阶先用妇人衣衫激怒蒙哥,再用那封书信羞辱蒙哥,从而彻底堵死回旋的余地。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仅仅是为了激怒蒙哥、让蒙古大军在盛怒之下攻城而增加伤亡吗?
不对。
许衡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如果只是为了增加攻城伤亡,余阶完全可以选择示弱示降,诱使蒙古大军轻敌冒进,再以伏兵杀伤。
那样做既稳妥又有效,不必冒着彻底激怒蒙古大汗、招致倾巢来攻的风险。
余阶这么做,必定有更大的图谋。
可究竟是什么呢?
许衡的思绪快速转动,却始终觉得隔着一层纱,看不透那层纱后面的真相。
就在此时,朗达玛已经霍然站起身来,“既然大汗已经动身,那我即刻便去追赶!”
“法师留步!”许衡伸手拦住了他。
朗达玛眉头一皱,“许先生,你拦我作甚?”
“法师莫急。”
许衡的声音不高,“大汗身边有怯薛军护卫,又有上万精锐铁骑随行,一时半刻出不了乱子。”
“反倒是法师,连日奔波尚未歇息,要是再次疲惫赶路,只怕到了阵前反而会误事。”
朗达玛还想说什么,但见许衡的目光平静而坚定,让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重新坐下,可心中却始终觉得有些不安。
许衡转头看向程子华,“程兄,大汗临走之前,可有军令留下?”
程子华摇头,“大汗留在下与三千人守营,其余人马随他渡江,并无其他安排。”
许衡站起身来,朝程子华拱了拱手:“程先生,在下三人连日赶路,不知能否先安排一座营帐,让我三人稍作歇息?”
程子华微微一怔,但他毕竟是个八面玲珑之人,当即笑着点头答应,“这却是程某的不是了。”
“忘了三位一路奔波而来,程某该让三位先歇息一番,再谈其他。”
说着,他转头朝帐外大声吩咐,“来人!”
“有劳先生。”董文用心领神会,也站起身来,朝程子华拱了拱手。
帐外走进一名侍卫,程子华朝他交代几句。
那侍卫便引着许衡、朗达玛和董文用三人出了帅帐。
三人一路无话,待那侍卫离去,朗达玛不满地看向许衡,“许先生,你方才为何要阻拦贫僧前往军前护卫大汗?”
因为此时朗达玛的心绪,早已飞向了对面的蒙哥大军。
自他与众师兄弟跟随姆拉克叛出大轮寺投奔蒙古国以来,一众师兄弟先后殒命,如今仅剩自己一人。
曾经的同门师兄鸠罗什,又一直未曾放弃追杀自己。
吐蕃,是不能再回去了。
既然修不成佛,那自己便留在世俗,抱紧蒙古大汗的粗腿,好好享受荣华富贵吧!
此行前来,本该在蒙哥帐下效命,护卫大汗安危。
可眼下情形却出乎他的预料,大汗竟已被宋人激怒到主动出击,而自己连大汗的面都还没见着。
他越想越不安,打算出帐去追大汗。
“朗达玛法师,”许衡抬手打断了他,压低声音,“你且听我细说。”
“宝臣兄,”
他扭头看向董文用,“你可看出来了?”
董文用面色沉凝,“余阶是故意的。”
“不错。”
许衡的目光望向东北方向那道长长的江岸线,“妇人衣裳、羞辱书信.......”
“若我所料不差,大汗派去劝降的使节,也必为余阶所害。”
董文用微微皱眉,“可余阶他又图的是什么呢?”
“大汗亲临城下,大军士气暴涨,城内的守军又能撑得住几日?”
“这正是我参不透的地方。”
许衡低声说,“余阶不是庸将,肯定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他刻意要把大汗激到城下去,那他就必定备下了后手。”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疑虑,“可他的后手是什么?”
“我却是看不透。”
朗达玛顿时大急,“那咱们……要不要追上大汗,告知他此中事有蹊跷?”
许衡沉默了很久。
“宝臣兄,法师,”
他终于开口,“你们觉不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董文用微微一怔,随即追问,“什么机会?”
朗达玛却是被问得一头雾水,愣愣地看着许衡,等待他的下文。
许衡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如刀,“大汗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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