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第六天午后到的。圆脸年轻人的信比上一封长,字也密,像是坐在客栈窗口一口气写完了整页。叶明在灯下展开信纸,日光从窗纸外照进来,把纸面上的墨迹照得微微反光。
信上写道:“骡车离开永盛当铺后,未出城,沿正阳街向南走了三条街,在城南一家茶楼门口停住。车夫未下车,从袖中取出信封递与茶楼门口迎客的伙计。伙计接信封后,转身入内,未再出。骡车随即掉头,沿原路返回,消失在正阳街方向。”
叶明读完,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指腹按着“茶楼门口迎客的伙计”那行字。刘永福的信封没有出城,而是在城南一家茶楼转交给了茶楼伙计。信封换了手,但仍在西安城内。传递路径在西安城内部延续,没有向外部移动。
方书吏在旁边也看完了:“茶楼伙计收了信封之后没有再出来,说明他可能把信封交给了茶楼里面的人。那家茶楼也是一个中转点。”
叶明说:“不止一个中转点。陆文清把抄件送进当铺,当铺把指令递出骡车,骡车把信封送到茶楼,茶楼再往下传。西安城内部至少有三层传递。”
方书吏说:“那信封在茶楼停了之后,还会继续往下传吗?”
叶明想了想:“会。如果信封停在茶楼不再动了,那茶楼就是终点——意思是抄件的内容不需要再往外传了,只在西安本地使用。但郑德昌的册页是从太原一路南下的,如果终点是西安,那他在曲沃就没有必要离开官道了。”
方书吏说:“那我们接下来要查那家茶楼把信传去了哪里。”
叶明把信纸折好:“让圆脸年轻人继续盯着茶楼,看他接下来有没有人从茶楼出来往城外方向走。如果信封已经传到了茶楼,下一步应该是出城。”
方书吏去写信了。叶明坐在案前,把圆脸年轻人的信看了第二遍,然后在纸上画了一条简线:陆文清—永盛当铺—骡车—茶楼。四个节点在西安城内部连成了一条短链。
又过了两天,圆脸年轻人的第三封信到了。叶明拆开时发现信纸比前两封都薄,字写得更紧凑:“今日辰时,茶楼侧门出来一人,穿灰布短衣,身量普通,腰间系一根旧布腰带,步速中等。此人出门后直接往南城门方向走去。出城后沿官道南行,像是往汉中方向去了。未再跟踪,记其体貌特征以备查。”
叶明读完信,手指在“汉中方向”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信封进了茶楼之后,由灰布短衣的人带着出了南城门,沿官道往汉中方向走了。郑德昌留下的册页内容经过陆文清、刘永福、骡车、茶楼四道传递之后,终于出了西安城,进入了秦岭以南的山区。
方书吏在旁边说:“汉中再往南是四川。如果那批信息进了四川,那范氏在四川也有布局。”
叶明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纸面上的墨迹照得分明。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那幅山西南部舆图上,手指沿着西安往南的官道慢慢滑下去。西安以南是秦岭,过了秦岭就是汉中盆地,再往南就是四川盆地。如果郑德昌费了这么多心思把信息分拆成几份送到西安,又经过层层接力往汉中方向送,那他在四川一定有比太原和西安都更重要的东西在等着。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派人去汉中追那个灰布短衣的人?”
叶明想了想:“现在追已经来不及了。他出发三天了,汉中离西安八百里,追不上的。但我们可以在回来的路上等他——他送完信之后一定会回西安复命。等他回来了,跟在后面确认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而不是抢在他前面去截信。”
方书吏说:“那你让谁守在汉中回来的路上?”
叶明说:“让圆脸年轻人从西安撤回来,到秦岭北麓的驿站附近蹲守。从汉中回西安只有一条官道,必须经过那里。等他经过,记下时间和同行者,不跟不拦。”
方书吏应声去写信了。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冬日的冷风涌进来,吹在脸上干而凉。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地立着,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细密的末梢被风压弯又弹回来。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转回身走回案前坐下。
案面上摊着的几封西安来信和那幅路线图铺成了一幅断续的连接图——太原、平阳、曲沃、潼关、西安、汉中,每一个节点上都有人接力,把郑德昌手里那本正录册子的内容一段一段地往南送。走到哪里才算终点,暂时还没有人能看清。他看着那张图,没有动它,让它继续摊在桌面上,把冬天的日光接住,又把日光送回屋子的每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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