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北麓的冷风比京城干硬得多。圆脸年轻人在驿站对面的山坡上蹲了四天，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那是第四天傍晚，天色已经在往灰蓝过渡，山口的轮廓被暮色吃掉了边缘。灰布短衣的人从南边沿着官道走来，步子比出发时慢了一些。他在驿站门口停了一拍，没有进去，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解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然后重新系好，继续往北走。
圆脸年轻人从山坡上滑下来，隔着半里路远远缀着，一直跟到天色全黑。那人没有再停，一路走回西安城南，在茶楼侧门侧身闪了进去，再没有出来。
消息传到京城已经是六天之后了。圆脸年轻人的信写得比前几封都短，只有两行字，纸面边缘还沾着一点泥：“灰衣人已回，入茶楼未再出。回程时腰带比去时鼓，腰部轮廓多出一段，疑为带回文书或信函一类。特此报。”
叶明读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灰衣人去汉中送信，回来的时候比去的时候多了一样东西，贴身藏在腰带里的，轮廓是文书或信函。他从汉中带回了回信。
方书吏站在旁边：“他带回了汉中的回信。”
叶明说：“他送出去的那只信封里装的是郑德昌册页里的一部分信息。汉中那边收到之后，给出了回复。灰衣人把回复带回来交给了茶楼，茶楼可能会继续沿着原路往回送——送回当铺、送回陆文清，或者直接送去给郑德昌本人。”
方书吏说：“如果回信沿原路送回的话，那陆文清还会收到。”
叶明靠在椅背上：“陆文清已经完成了传递。他收到回信之后会再通过当铺转出去。那现在我们要在陆文清收到回信之后的那一步动手。”
方书吏说：“哪一步？”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回信从茶楼送到当铺的那一步。灰衣人已经把回信带回了茶楼，茶楼会在今明两天之内派人把回信送去永盛当铺。我们去蹲当铺门口，等茶楼的人到了之后，再动手。”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叶明站在窗前没有动，暮色从窗纸外渗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灰蓝。
第二天午后，方恪那边的消息先到了。他让人递了一封短简进来，字迹比平时潦草：“灰衣人回西安的次日，茶楼侧门有一穿蓝褂的年轻人出门，手无持物，往永盛当铺方向步行而去。此人已于半个时辰前进入当铺，尚未出。若按你的判断，那封回信此刻应已在刘永福手中。”
叶明把短简放在桌面上，窗外的日光正从偏西的位置照进来，在纸面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影。方恪的人在当铺外面蹲守着，茶楼派去的人已经进了当铺，还没有出来。回信已经送到了刘永福手上。
叶明没有立刻动，他坐在案前等着。等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方恪的第二条消息到了：蓝褂年轻人出来了，空手，直接回了茶楼，没有再停留。随后刘永福在天黑之后出门了，往城南方向走了一趟。
叶明站起身来对身旁的方书吏说：“刘永福拿到回信之后没有把它留在当铺里，也没有派人送去陆文清那里，他自己带出了门。”
方书吏说：“那他带着回信去了哪里？”
叶明说：“他可能去交给郑德昌本人了。”他走到门口，暮色已经铺满了院子，“郑德昌一直在西安附近没有离开。他没有继续往南走，他在等汉中的回信。回信到了之后，只有他本人看过才算数。”
方书吏跟在后面：“那我们跟吗？”
叶明在门槛上停了一步：“跟。让林远去。他见过郑德昌的画像，也知道刘永福的长相。两个人如果碰头了，他能认出来。”
方书吏转身快步去传话了。叶明站在院子当中，最后一抹日光从屋檐上收走，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从暖黄变成了灰白。他没有回屋，在廊下站着，望着巷口的方向。
入夜之后，林远回来了。他进门时脚步轻而稳，在廊下站定：“大人，刘永福出城了。”
叶明从廊下阴影里走出来：“他出城之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南。出了南城门之后，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一里路，然后拐进了一条岔道。岔道尽头有一片树林，林子里有一座旧庙。刘永福进了庙，他在里面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没有再拿任何东西。”
叶明站在灯笼的光晕下面：“那座旧庙离官道多远？”
“大约半里路，藏在树林里，从官道上根本看不见。”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郑德昌就藏在那座庙里。他一直没有离开西安，只是在等汉中的回信。刘永福把回信送到了旧庙里，郑德昌收到了之后，下一步会做什么？”
林远说：“他可能会离开那间旧庙。”
叶明想了想：“他不会马上走。刚收到回信，他需要时间看完里面的内容，决定下一步的路线。他还会在那座庙里待至少一天。等到明天夜里，如果他有动作，就是离开的时候。”他转身走回公堂，“你今晚去那座旧庙外围守着，不要靠近，不要惊动。如果他明天夜里动身往南走，你回来报。”
林远点头去了。夜色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像一扇门无声地关上。院子里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光晕在地面上荡开一圈波纹又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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