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旧庙外围守了一整夜。天亮之前是最冷的时候,他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的土坎下,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挡住后颈,呼吸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又散开。庙里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只有后半夜风穿过破窗时发出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梦里叹气。
天亮之后,庙里依然没有动静。林远没有换位置,靠着树根啃了半块干饼,把水囊里的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日光从东边升起来,穿过稀疏的树冠落在庙前的空地上,照亮了台阶上几片被风吹拢的枯叶。庙门紧闭着,门板上的漆皮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一直等到午后。申时刚过,庙门从里面开了半扇。
林远在树后微微压低身体,眯着眼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人,穿深灰旧棉袍,中等身量,面容清瘦,跟画像上的郑德昌对得上。他站在门内没有立刻出来,先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目光朝四周扫了一圈,然后迈出门槛,转身把门带上。他手里没有提包,也没有拿那本正录册子,腰间鼓出一块。
林远屏住呼吸。郑德昌走出庙门之后没有往官道方向走,而是往树林深处走去,方向是西南。林远等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才从树后绕出来,隔着大约一百步的距离远远缀着。郑德昌走得不算快,也不像在赶路,步态平稳,偶尔停下来辨认一下路标,像是走惯了这种路。他在林子里穿行了大半个时辰,天光从偏西往暗蓝过渡的时候,他走出了树林,面前出现了一条土路。
他在土路边停了一刻,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低头看了看,然后折好收回去,沿着土路往南走去。
林远没有继续跟。他等郑德昌的身影在暮色里变成一个小点之后,转身沿原路跑回了西安城,在城中客栈里草草写了一封信,托驿站连夜送往京城。
叶明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傍晚了。日光短得只剩窗纸上一线淡金,他拆开林远的信,在灯下读完了全部内容。信上说郑德昌出了旧庙之后往西南方向走,穿过树林上了土路,沿土路继续南下。他出发的时候没有带包袱,但腰间鼓着,应该是把正录册子贴身带着了。他走的方向不是汉中,而是更偏西的一条路。
叶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手指在“西南方向”几个字上停了一下。郑德昌没有往汉中方向走,他没有去追灰衣人带回来的那封回信,而是带着正录册子往西南方向走了。他在旧庙里收到了汉中的回信之后,决定了自己下一步的路线——往西南。
方书吏站在旁边,也看完了信:“西南方向。过了秦岭之后往西南是哪里?”
叶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幅川陕边界舆图摊在桌面上。他的手指从西安出发,沿着秦岭西麓划了一条弧线。西南方向出了陕西之后进入四川北部,第一座重镇是广元,再往南是绵阳,然后是成都。郑德昌走的是从陕西进入四川的通道。
方书吏说:“他进四川了。”
叶明的手指停在广元的位置上:“他进四川了。四川是范氏在太原、西安之后的第三个据点。”
他回到案前坐下:“你写一封信给林远,让他不用再跟了。郑德昌进了四川之后会换路线,在山区里跟丢的风险太大。让他回西安,等着看那条线上有没有后续的人从四川方向回来。”
方书吏说:“不继续追了?”
叶明靠在椅背上:“追不上了。四川那边的路他不熟,贸然深入很容易暴露。不如在西安等着——如果郑德昌在四川需要跟外界联系,他会把信寄回西安的茶楼或者当铺。我们守住了那两条线,就等于守住了他跟外界联系的所有出口。”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写信了。叶明一个人坐在灯下,把桌上那张舆图收起来放回书架,然后把林远的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巷子里偶尔传来一声狗叫,短促的,像是在梦里被什么惊了一下,然后重又安静下来。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吹了灯,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出公堂。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光晕在砖面上荡开,像一层薄薄的水银。他穿过院子,在院门口停了一步,拉开门闩,门开了一条缝。巷子外面的街道空无一人,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整条巷子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关上门,重新闩好,转身往回走。廊下的灯在他经过时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又随着他走远慢慢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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