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七天后回来的。他进门时衣裳比走时旧了一大截,棉袍的下摆磨出了毛边,肩头蹭着一道干泥印子,像是蹲在树后蹭上的。他在案前站定,从怀里摸出一页纸,边角已经被汗和潮气浸得卷曲。
他把纸页放在桌面上说:“大人,郑德昌走的那条西南土路,我在他身后跟了一天。他没有停,一直走到天黑,在山脚下的一间草棚里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之后继续走,进了山,就没有再出来了。”
叶明在案前坐下,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页卷曲的纸上。林远继续说:“我在山口停了一夜,没有进去。那条山路进去之后岔道很多,没有向导容易迷路。而且山里有雾,入冬之后能见度很低。我判断继续跟的意义不大,就撤了回来。”
叶明说:“你做的是对的。贸然跟进去,如果他折返就能看到你,反而会打草惊蛇。”
林远退到一旁歇息去了。
当天下午,西安那边送来了一封新的信。信是方恪从西安转递的,里面附了圆脸年轻人的报告,信纸上只写了一条消息:“永盛当铺的掌柜刘永福今日午后出门,往城北方向走了一趟。在城北一家药铺门口站了一会儿,与药铺掌柜说了几句话,然后返回当铺。药铺掌柜在他走后,将铺门口的一只空药篓从门框左边挪到了右边。”
叶明读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药铺门口的空药篓从左边挪到了右边。这是一个信号。刘永福出门去药铺传递消息,用的是跟铁铃一样的方式——改变一件日常物品的位置来传递信息。”
方书吏在旁边说:“药篓换边,是什么意思?”
叶明靠在椅背上:“可能是告诉四川那边的人‘信已送到’或者‘接应点仍在’。药铺应该是西安城的另一个通讯节点,用来联络四川方向的人。”
方书吏说:“那郑德昌到了四川之后,就是通过药铺这条线和西安保持联系的。”
叶明把信纸收进抽屉:“对。我们现在知道了永盛当铺、茶楼、药铺三个节点。这三条线是平行的,分别用于不同方向的传递。当铺连接陆文清和西安本地,茶楼连接汉中方向,药铺连接四川方向。”
方书吏说:“那我们只要守住这三条线,郑德昌在四川的任何消息都会经过其中一条传到我们手里。”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冬日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白:“那个药铺叫什么名字?”
方书吏说:“信上没有写。方恪的人可能还没来得及查。”
叶明转回身:“让圆脸年轻人去查。不用进铺子,只看招牌就行。记下药铺的名字,顺便看门口的药篓有没有从右边挪回左边。”
方书吏点头去安排了。叶明站在窗前没有动,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的石榴树。日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像一幅还没画完的地图。他看了一会儿,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页信纸上,手指在“药铺掌柜”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没有收回来。
傍晚时分,院门被叩响了。方书吏去开的门,回来说是于侍郎府上的长随,送了一封信。信是于侍郎本人写的,字迹比平时紧凑一些,像是刚从哪场散会赶回来写的。
叶明在灯下展开信纸,于侍郎写道:“今日午后内阁小会,江怀远正式提出将商务院存底银试点的成果写入明年漕运预算的主文条款,陈韫没有反对。另有一事,有人提议将商务院的办案权限由京城扩展至沿江五府,以备查办跨州商案之需。提出此议者,是工部一位主事,姓周。”
叶明读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存底银试点的成果正式写进漕运预算主文了,这是江怀远在朝堂上给商务院立的一个实质性支撑。
商务院的办案权限由京城扩展至沿江五府,如果这个提案通过了,商务院就可以在南京、苏州、扬州、武汉、成都等地直接查办跨州商业案件,而不需要每次都通过兵部或大理寺跨州协查。提出此议的人姓周,叶明脑海里没有关于他的太多记忆,能够在这个时候替商务院推一把,背后可能是江怀远授意的。
方书吏站在旁边:“沿江五府,如果商务院的权限能扩展到成都,那郑德昌在四川的案子,我们就能直接在成都查了。”
叶明把于侍郎的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对。但提案需要通过内阁批准才能生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已经铺满了院子。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上,光晕在地面上拢了一小团暖黄。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关门的声音,嘭的一声闷响,然后整条巷子重新安静下来。窗纸上透进来的夜风微凉,带着冬天独有的干冽。他站在窗前没有动,目光落在灯笼的光晕边缘那片半明半暗的地面上,暗处和亮处之间没有分明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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