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脸年轻人从西安传回的消息比预计的晚了两天。信到的时候是个午后，日光薄薄地铺在窗台上，叶明正坐在案前整理这个月的存底银报表。他拆开信，纸页上墨迹很匀，像是没有赶时间写的，内容也比前几次更有条理。
信上写着：“药铺名‘济生堂’，开在西安城北长乐街上，正门朝东，门板刷着黑漆。铺内掌柜姓孙，五十余岁，面白无须，常戴一顶旧毡帽。经三日观察，济生堂每日生意清冷，但每日申时左右必有一人从侧门进出，不买药也不卖药，只入后院停留片刻即出。此人着深蓝短袄，身量中等，右手拇指戴一只铜扳指。我在此人出侧门时打了一个照面，看清他右手拇指的扳指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范’字。”
叶明读到“范”字的时候指腹在纸面边缘停了一下。一个右手拇指戴铜扳指、内侧刻着“范”字的人每日申时进出济生堂后院。药铺本身就是范氏在西安的一个据点。
方书吏在旁边也看到了那行字：“那个戴铜扳指的人是范氏在西安的联络人。济生堂不止是传递信号的节点，它本身就由范氏的人经营。”
叶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郑德昌从太原出发的时候，只带了一本正录册子，没有带人。但他到了西安之后，他的指令经过陆文清、刘永福、茶楼、药铺逐层传递，最后进入四川。这条传递链上每一站都有人。郑德昌虽然是一个人走的，但他在沿途有完整的接应网络。”
方书吏说：“那那个戴铜扳指的人，就是这条网络在西安和四川之间的联络人？”
叶明点了点头：“对。他每天申时进出济生堂后院，可能是在收发四川方向来的信。郑德昌到了四川之后，如果需要跟西安联系，回信会通过同一个人返回。”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跟那个人？”
叶明想了想：“不跟。他在西安的活动规律我们已经掌握了，每天申时进出济生堂后院。现在跟他会打草惊蛇。等他从四川那边收到回信之后，我们再看他把信交给谁。”
他说完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又补充了一句：“你让西安那边的人继续记录他每天进出药铺的时间，看有没有变化。如果他某天没有出现，或者出现的时间变了，说明那边可能出事了。”
方书吏点了点头：“那我去写回信。”
他转身出去了。叶明坐在案前，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叶片的边沿透出淡淡的绿。郑德昌进四川之后的第一封回信会在不久后到达西安，通过药铺传递。从太原到四川的整条补给链路——太原的账房总管、平阳府的磨坊、潼关的野渡、西安的杂货铺和当铺、汉中的驿站、四川的据点——已经基本清晰了。现在还差最后一环：找到四川的据点。
他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了一封给陆会长的信，问他是否知道四川境内有哪家商号与范氏有过往来。信写得很含蓄，不直说查案，只以“商务院拟在四川开辟商路”的名义，请陆会长帮忙打听。写完之后封了口，交给方书吏安排寄出。
三天后的傍晚，陆会长的回信到了。信纸比前几次厚，字也密，叶明在灯下展开，日光已经在往西边沉了，他不得不把灯盏拉近了一些。
陆会长在信中写道：“川中的情形我不熟，但有一家商号曾在苏州与范氏有过交集。那人姓郑，是范氏远亲。我不确定他现在是否仍在四川，但他应是叶大人要找的人。他名下的商号在成都府城隍庙附近开着一间杂货铺，与范氏在太原时有过生意往来。若叶大人想查，可往成都城隍庙街走一趟，铺面门脸不大，招牌上书‘郑记杂货’四个字。”
叶明把信读完，指腹按在“郑记杂货”四个字上。成都城隍庙附近的“郑记杂货”，远亲，姓郑，与范氏有往来。郑德昌藏在四川的那个据点，很可能就与这家铺面有关。
方书吏走进来：“大人，成都要不要派人去？”
叶明说：“先不急着派人过去。先让西安那边的人查一下这家‘郑记杂货’有没有在西安留下过记录。如果这间铺子跟西安的药铺或者当铺有过往来，那它就确实是范氏在四川的据点。”
方书吏说：“那我去写信给西安。”
“不急。”叶明靠在椅背上，“等明天再写。今晚先把这条线理清楚。”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冬日的冷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边角翘起又落下。远处巷子里传来两声狗叫，然后安静下来。
夜色四合的时候，他重新坐下来，把陆会长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其余的信封叠放在一起。抽屉快要满了，但他没有清空任何一封，每一封都留着，像是怕丢了一封就丢了一条路。
他合上抽屉，坐了片刻，起身吹了灯。黑暗中窗外的月光在地面上铺开一层银白，整间公堂安静得不真实，像是所有的线索在这个瞬间都沉到了水底，等着明天天亮之后重新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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