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回信比预期快,三天就到了。信是圆脸年轻人写的,字迹比之前稳了些,墨也匀。
叶明展开信纸,在冬日下午短促的日光里看完了整页内容:“陆记杂货的陆文清近两日没有出门,永盛当铺的招牌铁铃仍挂着未动,济生堂药铺每日申时进出的人仍按时出现。
但我在城西一家老货栈的后墙上发现了一条刻痕,像是用刀尖划的,写着‘郑记杂货’四个字,笔画简单,像是记路用的标记。货栈的伙计说那是三年前有人刻的,不知道是谁刻的。落款处没有日期,但字迹与西安坊间常见商号记号的写法一致。”
叶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三年前,有人在西安城西一家货栈的后墙上刻了“郑记杂货”四个字,像是记路用的标记。刻痕的存在证明那家铺子在成都的存在至少在西安的商路圈子里被标记过。郑德昌在西安停留的时候没有直接去那家铺子,但他知道那家铺子是范氏在四川的据点。
方书吏站在旁边:“大人,刻痕是记路用的,说明去成都的人可能在西安就需要确认方向。那家杂货铺在成都的地址,确实就是范氏在四川的联络站。”
叶明说:“三年前有人刻了那四个字,但没有人擦掉它。刻痕留着,说明刻字的人还活着,或者刻字的人走了之后,后来的人也知道那个标记意味着什么。”
方书吏说:“那我们现在要派人去成都吗?”
叶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幅川陕边界舆图摊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成都的位置。成都城隍庙街,郑记杂货,范氏远亲开的铺面。如果郑德昌从西安进入四川,他一定会经过那家铺面。
“派。但不是以查案的名义。”叶明转过身来,“让林远带一封以商务院名义开的信去成都,信上写商务院拟在成都设立商路联络点,需要当地熟悉商行的向导。林远到了成都之后,以找向导为由去城隍庙街走一圈,确认那家‘郑记杂货’是否还在营业。”
方书吏说:“那如果还在营业呢?”
叶明在案前坐下:“还在营业,就说明那家铺面是活的,有人在打理。林远不需要进去,只需要确认铺面开门、门口有人走动即可。”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叶明坐在案前,把圆脸年轻人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进抽屉里。
林远出发之后,京城这边安静了几天。叶明把商务院日常的事务逐件收尾,承恩钱庄的存底银报告归档了,苏州两家试点钱庄的季度账目核对完了,户部那边铺面过户的最后一批文书也回来了。铁器案的卷宗已经整理好,存入商务院的档案柜里,封皮上写着“庆元五年铁器案”几个字。
第六天傍晚,于侍郎的长随来了。他站在院门口递了一封短简,说于大人让送来的,递完就走了,连门都没进。叶明在廊下拆开短简,于侍郎写道:“周主事关于商务院权限扩展至沿江五府的提案,今日内阁小会上通过了。陈韫投了弃权。江怀远没有说话,但散会之后,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走。”
叶明把短简读完,在廊下站了片刻。权限扩展的提案通过了,江怀远没有在会场上多说话,但散会之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追问长随那句话的意思,也不打算在这段时间内赶去工部当面谢他,只是把短简折好放进袖中,然后转身走回了公堂里。
又过了三天,林远从成都回来了。他进门时风尘仆仆,脸上晒黑了一层,说话时嗓子比走时哑了一点。他在案前站定:“大人,成都城隍庙街的那家‘郑记杂货’,还在营业。”
叶明放下手里的笔:“铺面什么样子?”
林远说:“门板刷着老绿漆,招牌旧了,但字还能看清楚。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儿,干瘦,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本旧书,像在记账。铺面不大,卖的是日常杂货,针线、草纸、蜡烛之类的东西。”
叶明说:“那家铺面开门的时候,门口有没有别的人进出?”
林远想了想:“我在街对面的一家茶摊坐了一个多时辰,看到铺面里只有那个老头儿一个人。有一个邻居进去买了一包针线,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叶明靠在椅背上:“一个人,六七十岁,范氏远亲。郑德昌到了成都之后,可能就在那家铺面里住下了,跟那个远亲老人住在一起。”
林远说:“那老人如果见到陌生人进去,肯定会警觉。”
叶明说:“那就别让生面孔进去。你歇两天,然后以‘找向导’的名义再去一趟成都,在城隍庙街那家铺面对面租一间屋子住下。每天白天在窗口坐着,看郑德昌有没有从铺面里出来。如果他不出来,就不动;如果他出来了,你看他去的方向就行。”
林远点头说好,转身去歇了。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冬日的冷风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干而清冽的气息。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地立着,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中伸展,几根细梢轻轻晃动。远处巷子里传来一声卖豆腐的吆喝,拖得长长的,在冬日下午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像一根细线被风吹过了好几条街,还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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