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第二次出发的时候带了一包换洗衣裳和一副旧棋盘。他说这是为在对面租一间屋子住下作准备,免得白天在窗口坐着太显眼。
叶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日光斜斜地照在青砖墙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被风扫过,留下细碎的反光。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公堂。
七天后,林远的信从成都寄回来了。信不长,用的是随手买的草纸,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在窗口写的。叶明展开信纸,在灯下读完了全部内容:“已租下城隍庙街郑记杂货对面二楼一间屋子,窗子正对铺面。每日辰时开门,酉时关门,与普通杂货铺无异。铺中老者每日傍晚搬一把竹椅坐在门口,择菜或剥豆,不与人交谈。连续六日,铺中无年轻男子出入。”
叶明放下信纸,目光在“连续六日,铺中无年轻男子出入”一行上停住了。郑德昌不在铺子里,或者他住在别处,只是偶尔来铺面,不会每天进出。也有可能他到的第一天就已经离开城隍庙街了,这家铺子只是他路过成都时短暂落脚的地方。
方书吏站在旁边也看完了信:“郑德昌不在那家铺子里。他可能只是路过成都,把正录册子里的信息交给了那个老者之后就走了。”
叶明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住:“不一定走了。他在成都还需要把册子里的信息抄录或转交给下一个人,需要时间。他可能住在铺子附近别的地方,每天换不同的路线进出,避免被人注意到。”
方书吏说:“那林远继续蹲着,早晚会看到他。”
叶明点了点头:“让他继续蹲。如果他第十天还没有看到郑德昌进出铺面,就撤回来。”
方书吏去写信了。叶明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的石榴树。日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信纸。他看了一会儿,走回案前坐下来,把林远的那封信放在桌面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幅川陕边界舆图摊开。
又过了三天,林远的第二封信到了。这次信纸的边角卷得更厉害,像是写完之后被攥在手里握了一路。叶明拆开的时候,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像是写完信之后天气太潮,没有彻底晾干就折了起来。林远写道:“今日发现铺面老者行为有异。申时前后,老者从铺中出来,手中提一只陶罐,沿街往东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进了一家面馆。他在面馆里坐了一炷香左右,出来时陶罐已经不在手中。回到铺中后,他换了门板上的挂牌——原本挂的是‘营业’,换成了‘歇息’。此后铺面一直关门到次日。”
叶明读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老者把陶罐送进了面馆,回来之后换了挂牌。陶罐是传递物,面馆是另一个节点。如果郑德昌不在铺面里,他可能就在面馆里——他通过陶罐接收铺面老者送去的物品。铺面老者回来之后把“营业”换成“歇息”,是在告诉某些人“东西已经送到了”。
方书吏说:“那家面馆可能就是郑德昌在成都的落脚点。”
叶明说:“对。他不住在郑记杂货,住在面馆里。铺面是他的接收点,面馆是他的藏身处。”
方书吏说:“那要林远把注意力转到面馆去?”
叶明想了想:“让他分两班盯着。白天继续看郑记杂货的门面,傍晚注意那家面馆的方向。如果郑德昌从面馆出来,他就撤回来报信;如果郑德昌一直不出来,他就在面馆附近等三天。”
方书吏应声去写信了。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冬日的冷风涌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封信的一角轻轻翻动,像有人正在翻开一页新写好的信纸。他伸手压住纸角,在窗边站了片刻。暮色正在院子里铺开,青砖地面上最后一抹日光正在收窄,像一道金色的细线正在被人慢慢抽走,从东墙根抽到西墙根,一直抽到院门口,消失在外面那条已经暗下来的巷子里。
林远第三封信来的时候,间隔了五天。信纸折了三折,折痕处被磨得发白,像是一路上被人反复展开又叠好。叶明拆开信封,里面只有半页纸,字迹比之前紧凑,像是坐在灯下赶着写完的。“今日戌时,面馆侧门走出一年轻男子,穿灰布短衫,身形清瘦,与郑德昌画像一致。此人在面馆门口站了数息,往城隍庙方向走去,在庙门前停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沿原路返回。返回时他手里多了一本书,书页泛黄,像是旧书。”
叶明在灯下读完,手指搁在“旧书”两个字上。郑德昌在面馆里藏了这么久,今晚第一次露面。他去了城隍庙,在庙门前停了一段时间,离开时手里多了一本旧书。书是他在庙里拿到的,不是他自己带的。城隍庙是一个交接点。那本旧书里夹着的东西,比书本身更重要。
方书吏站在旁边:“郑德昌今晚出门去城隍庙取了一本书回来。书可能是空的,里面夹着信或者地图。”
叶明靠在椅背上:“他离开面馆去了城隍庙,说明面馆不是他唯一的藏身处。他还有备用地点,城隍庙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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