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的第五封信是在第六天午间到的。信纸卷成筒状,用一根细麻绳扎着,是托驿站加急送回来的。叶明解开麻绳展开信纸,里面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在赶路途中写的:“郑德昌今日辰时出门,携旧书一本,沿城南方向走。至岷江码头,登上一艘乌篷船,船往南行,未再返。我在码头问过船工,那艘船是往乐山方向去的。”
叶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郑德昌离开成都了,带着那本从城隍庙取到的旧书,乘乌篷船沿岷江南下。船往乐山方向去了,没有在成都停留。他处理完书中的内容,做出了下一步的决定——沿岷江继续南下。
方书吏站在旁边:“乐山再往南是宜宾,宜宾是长江上游的交汇口。他到了宜宾之后可以转入长江。”
叶明把信纸折好:“他到了宜宾之后,如果沿长江继续往下游走,可以去泸州、重庆、万县,进入湖北。如果他在宜宾转陆路,可以往贵州方向走。”
方书吏说:“那他进了四川之后往乐山走,而不是往成都东边走,可能是走水路更安全。”
叶明走到书架前抽出那幅长江上游舆图,摊在桌面上。他的手指从成都出发,沿岷江一路往下,经过乐山、宜宾,在宜宾与长江汇合。郑德昌到了宜宾之后,要么沿长江东行进入湖北,要么在宜宾上岸改走陆路进入贵州。如果他手上那本旧书里装的是下一步的指令,那指令里应该已经写明了他在宜宾转哪个方向。
叶明的手指在图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来:“你写一封信给林远,让他从成都撤出来,不要跟那条船了。他已经确认了郑德昌离开成都的方向,剩下的事不需要蹲守了。”
方书吏点了点头:“那乐山、宜宾那边的码头还需要布人吗?”
叶明想了想:“暂时不布。郑德昌坐的是乌篷船,如果他在宜宾换船,那艘船会被人看到。但他如果换的是私船或者夜船,布了人也未必能看到。先等消息。如果他在宜宾上岸落脚,会通过西安的药铺或者成都的铺面传信回去。我们没有收到传信的时候,他还在路上。”
方书吏转身去写信了。叶明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的石榴树。冬日午后的日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信纸。
入夜之后,何账房从西厢过来,说他在成记旧档里发现了一张与四川有关的旧货单。叶明在灯下接过那张纸,纸面泛黄,边角已经发脆,像是存放了很多年。何账房说:“这张货单的日期是庆元二年,发往成都的货物写的是‘药材一批’,数量十箱。发件人写的是‘太原范氏’,收货人写的是‘成都郑记杂货’。但这张货单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像是后来被人补写上去的。”
叶明把货单翻过来,对着灯光看。背面确实有一行淡灰色的铅笔字,字迹细瘦:“此批药材实为铁器,经成都转送乐山。”下面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但笔迹纤细,不像寻常书办的笔。
叶明说:“这张货单是庆元二年的。那时候郑德昌还没开始用‘郑记’的印章,但他已经在替范氏从太原往成都转运铁器了,以药材的名义。”
何账房说:“乐山也是范氏在四川的一个据点。”
叶明把货单放回桌面上:“郑德昌到了成都之后去了乐山,不是临时决定的。他在庆元二年就已经知道乐山那个地方了。那里可能有一个已经存在多年的接收点。”
第二天一早,方书吏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新到的信:“大人,林远的信,从成都发的,比上一封晚了一天。”
叶明拆开信,林远写道:“我撤离前在码头又看了一眼,确认那艘乌篷船没有在乐山停靠的迹象,船行速度未见减缓。问了码头一个老船工,他说那艘船不是货船,是私人包船。船主姓周,专跑乐山到宜宾的水路。”
叶明放下信纸:“私人包船,船主姓周,专跑乐山到宜宾。郑德昌包的船直接穿过了乐山,没有停靠。他的目的地不是乐山,是宜宾。他在乐山没有停留的需求,说明那批药材转运的节点已经不在乐山了。”
方书吏说:“那乐山的据点可能已经废弃了,或者转移到了别处。”
叶明靠在椅背上:“郑德昌包船去宜宾,他在宜宾应该有更重要的东西等着他。”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冬日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白的光。
当天下午,一封从户部转来的正式公函到了商务院。公函的封口处盖着户部左侍郎的章,公文内容是关于商务院办案权限扩展至沿江五府的正式批复文件。叶明在案前拆开,把公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南京、苏州、扬州、武汉、成都五个城市的商务院办案权限均已正式批复。
方书吏站在旁边:“成都也批了。那我们如果要在成都查那家郑记杂货,可以直接查了。”
叶明把公函折好:“可以。但不急着查。郑德昌已经离开成都了,那家铺面目前只有一个老人守着,查了也抓不到人。等郑德昌到了宜宾之后,跟那家铺面之间还会有联系。到时候我们再通过那家铺面来确认郑德昌在宜宾的位置。”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冬日的冷风涌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张旧货单的边角微微翘起,发出极轻的纸响,像有人正从很远的地方翻过一页书。叶明没有伸手去按,那页纸就那样翘着,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又自己落回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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