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站在主库门口,冬日的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门槛上画了一道笔直的分界线。他的影子落在门槛内侧,赵德隆的影子落在门槛外侧,两道影子隔着一道门线,谁也没有跨过那一步。
叶明说:“郑德昌跟你说‘等一个姓刘的’,是指定了一个名字,还是只说了姓氏?”
赵德隆的目光从老榆树上收回来,落在地面上,像在回忆:“他没有说名字。他说‘等一个姓刘的来了,东西就归他。’我问他什么时候来,他说不知道。我又问那如果我一直等不到呢,他说‘那你就留着,等有人拿着钥匙来取。’”他顿了一下,“那把钥匙后来到了,就是半个月前的事。”
叶明的目光微微一凝:“半个月前有人拿着钥匙来取东西?”
“对,一个灰布长衫的男人,清瘦,三十来岁。他晚上来的,从侧门进的。他拿了一枚铜钥匙,打开偏房的锁,进了主库,待了一炷香时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没拿别的东西。”
叶明说:“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他走的时候我问他,清单要不要带走,他说‘清单不用,该我拿的我已经拿走了。’”
叶明站在原地,冬日的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动了他袖口的边缘。灰布长衫的清瘦男人——郑德昌本人。他比木箱早到了南阳,在木箱入库之前就已经来过一趟,取走了一张折好的纸。那张纸上写的不是物资清单,而是一份名单,一份能跟物资对得上的名字。叶明说:“他取走的那张纸,你看到了内容没有?”赵德隆说:“没有。我站在门口等,没有往库里看。他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纸已经折好收进袖子里了。”
叶明没有继续追问。他侧过头看了林远一眼,林远会意,把那只油布包裹重新扎好,放进一只随身带的布袋里。
叶明转回身看着赵德隆:“赵东家,你替郑德昌保管这包清单几年了?”
赵德隆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三年多。”
“三年多。你一直在等一个姓刘的来取清单,但郑德昌本人先来了一趟,取走了一张纸,清单却留下来了。他取走的那张纸不是清单的内容,是另一份东西。”叶明说,“他留给你的话是对的——清单确实不用带走,清单留在这里是备查的,而他手里那份名单才是真正有用的。”
赵德隆没有接话。他站在门槛外面,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棵栽在院子里的旧树,不动,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立着。
叶明说:“赵东家,这份清单我带走了。你替郑德昌保管多年,我不追究你的责任。但如果郑德昌再联系你,或者有人以刘姓身份来取东西,你派人到南阳南门外的悦来客栈留一句话,告诉客栈掌柜‘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就行了。”
赵德隆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
叶明转身走出主库,穿过院子,出了隆昌货栈正门。日光已经升到了头顶,在南阳冬日的天空下铺开一片淡白的光。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后才停下来。
林远说:“大人,郑德昌半年前来过隆昌货栈,取走了一张名单。他取走的是那批物资对应的接收人名字。福王旧部残线中的那些接收人,现在可能已经不在原地了。”
叶明站在巷子里,墙头上方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偶尔有一只灰鸽子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窄巷里被放大了几倍,然后迅速消失。他说:“郑德昌把名单取走了,但他没有销毁清单。名单上的人要转移物资,还需要按清单上的路线和节点来走。清单还在,路线就没断。”
林远说:“那我们能不能通过这份清单上的节点和接收人,找到那张名单对应的人?”
叶明说:“可以。清单里每一个接收人都有一个编号,郑德昌手里那份名单上的名字也是按编号排列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布袋,“现在回客栈,今晚把编号全部抄一遍。”
两人沿着小巷走回悦来客栈。冬日的南阳街道上人不多,沿街的铺面开了一半关了一半。回到客栈房间后,叶明把油布包裹放在桌上解开,把那一叠泛黄的纸页逐张翻开摊平。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午后的日光里清晰可见,每一行都标注着日期、地点、物品种类、数量和接收人编号。他拿出一张新的白纸,把编号和对应的接收人逐一抄录。
林远在旁边磨墨,看着叶明低头抄写。窗外的日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从午时移到申时,光线从正白变成了暖黄。叶明抄了将近两个时辰,白纸上列了三十二个编号,每一个编号后面都跟着一个接收人名字的代号——不是全名,而是一个单字。他放下笔,把白纸拿起来看了一遍。三十二个单字,排成三列,最下面一行是两个编号,后面跟着的空格,像是清单抄写到庆元四年秋天之后就没有再更新过。
林远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些单字就是那批物资的接收人。郑德昌手里那份名单上,应该有这三十四个单字对应的全名和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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