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在山脊上铺开得很快。风从谷底翻上来,穿过松枝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把树梢顶端的几根枯枝吹得微微颤动,像是一个人在远处翻动一叠很薄的纸页,翻得很慢,没有要停下来。
郑德昌没有动。他靠着树干坐着,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越过叶明和林远,落在山脊线下方那片正在变暗的谷地上。像在等人,也像在等什么别的东西。
叶明没有往前走。他站着,风从侧面吹过来,把衣摆压向一个方向。他说:“你在等那个穿黑棉袄的人,但他不会来了。你让他走右边那条路,是为了让他先到下一个地点等你。他比你先到,但他不会在原地等太久的。”
郑德昌的目光从谷地收回来,落在叶明身上:“叶大人跟了我这么远,从南阳跟到七里坪,从七里坪跟到这条山路上。我每一步你都在后面,我知道。”
叶明说:“我知道你知道。”
郑德昌沉默了片刻,把水囊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手边的石头上:“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走这条路。我不是在逃,我是在找人。”
叶明说:“找名单上的人。你从太原出来的时候带了正录册子,到南阳取走了名单,然后一个一个地点去确认接收人还在不在。”
郑德昌靠在树干上,把目光收回到面前的石头上,看着那道被暮色染成暗红色的裂纹:“名单上的人不是福王旧部的残党,是当年替福王做过事的普通百姓。福王事败之后,他们各自散了,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换了名字重新过日子。那份名单是他们当年签过的雇佣文书和货单上的名字。我一个一个去找他们,不是为了让他们重新聚起来。”
叶明说:“那是为了什么?”
郑德昌说:“为了告诉他们有人还在查这件事。我在太原被盯上之后,就知道这份名单迟早会落到别人手里。如果落到官府手里,名单上的人会被全部翻出来。所以我要在名单被别人拿到之前,先找到每一个人,告诉他们扔掉原来的一切,换一个地方住,换一个名字活着。”
叶明没有立刻接话。风从山脊上吹过来,穿过松枝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大一些,在耳廓边缘留下一层干冷的细响。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郑德昌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上。手指细长,指腹上有常年翻账册留下的薄茧,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
叶明说:“你带黑棉袄走的时候,让他换了一个名字?”
郑德昌抬起眼来:“他姓刘,当年在福王军中管过后勤。我在七里坪等了他一天两夜,他一开始不愿走,说在山里住了七年,已经习惯了。我说你习惯了这个地方,但名单上的名字已经被人抄走了。你继续住在这里,总有一天会有人找上门来。”
叶明说:“他跟你走了。”
郑德昌说:“他跟我走了。我让他在下一个镇子换一身衣服,换一个名字,往南走。不要回头。”
林远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开口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你完全可以带他走平路,为什么要爬山?”
郑德昌说:“因为山路上没人。我每到一个地方确认一个地址之后,不会在镇上停留太久。我走山路,走岔道,走没有人走的路线。被人看见了也不会留下记录。”
叶明站在暮色中,日光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山谷里的光线从暗金色变成了灰蓝色。郑德昌坐在松树底下,整个人渐渐融进树影里,只有手背和半边脸还露在最后一点天光中,泛着一层淡薄的暖色。叶明说:“你能把正录册子交给我。”
郑德昌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叶明脸上:“叶大人,你追了我三个月,从太原追到西安,从西安追到汉中,从汉中追到武汉,从武汉追到南阳。你比我熟悉这条路上每一个节点。你拿到正录册子之后,名单上剩下的人你都能找到。”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封皮蓝灰,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翻过太多遍。他没有递出来,只是拿在手里:“我可以把它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名单上剩下的人,不要抓他们。他们只是当年签过文书的人,不是主犯。让他们走。”
叶明站在原地。夜色已经漫到了脚边,把他和林远的影子拉长,一直延伸到松树底下郑德昌坐着的地方。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商务院查的是铁器和银钱的流向,不是查人。名单上的人只要不再参与福王旧部的活动,我不会动他们。但你手里那本正录册子不只是名单的索引,还有那批物资的去向记录。”
郑德昌坐在树影里,把那本册子放在身边的石头上,松开了手:“它现在是你的了。”
林远走过去弯腰拿起册子,转身走回叶明身边递过去。叶明接过来,借着最后一线天光翻开封皮。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地点、接收人编号和物资数量——三十二个编号对应三十二个地点,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标注了接收人的姓氏和住址变化。最后一页写着一条新的备注:“刘家集,原址已迁。槐树镇,老宅塌。七里坪,刘氏已随行南迁。”郑德昌用铅笔在七里坪那条记录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个未填的空白,像是他走到这里之后还没来得及写下一站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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