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卯时三刻,天色刚亮,青云观外已传来马蹄声。朝廷的谕旨到了——虞允文与留正亲至,持节宣旨。
鼓未三通,观门大开。白幔尚悬,灵烟未散,黄门内侍已捧敕牒、官诰昂然而入。金漆诏筒在晨光下闪着冷光,与满院素白撞得刺目。虞允文面无表情,展旨宣读,声如金铁,一字不顿:
“大宋皇帝诏曰:京西南路转运判官许仕林,即日赴任,不得稽留——钦此!”
“钦此”落地,内侍便合诏递诰,印匣开启,朱泥“制诰”稳稳按在官诰之上,不留半句转圜。留正侧过脸,不敢看仕林苍白的面色;虞允文更无赘言,抬手一让:“许判院,即刻动身。”
满院死寂,白幡低垂,纸灰未冷,灵牌尚新。仕林麻衣衰服未除,袖口仍缀着粗线,他瞥向身旁麻衣素冠的家人——换作往日,姐夫许仙定会插科打诨,说几句“官身不自由”的圆场话;可如今,棺木已钉,灵位已立,堂上只剩妇孺,空气闷得发苦,众人攥着孝带,泪在眶里打转,他张了张口,却挤不出一句软话。
玲儿立在堂外廊下,指尖掐进掌心,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比谁都明白,此刻再求“延三日”,便是抗旨。
小青早已怒发冲冠,青衣无风自鼓,一个箭步抢到阶前,指尖几乎戳到虞允文眉心:“虞尚书!虞大人!好大的官威!采石矶上同生共死,你便是这样‘报恩’?家人尸骨未寒,你就押人上路——逼得我许家只剩女流,这便是朝廷的仁义?”
她声如裂帛,骂得性起,连当朝皇帝也一并卷入:“赵家天子要边臣,便夺人最后一点血脉?今日敢押仕林,先问问我手中剑!”
话音未落,她腕底青光已现,空气里“噼啪”爆出电火。虞允文面色铁青,却半步不退;左右亲兵“呛啷”拔刀,寒光与白幡交映,眼看便是血溅灵堂。
“小青!”小白闪身而入,雪发一甩,挡住小青臂弯,掌心按下那道青光,“大局为重,不得无礼!”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年修为的威压,逼得小青气息一滞。趁势,她半拖半抱,将小青硬拽进后堂。门户阖上,仍听得见里面“砰”的一声,不知是谁砸了桌案。
前堂重归寂静。仕林抬眼,望一眼父亲新碑,望一眼母亲雪发,望一眼阖上的房门,终于深吸一口气,撩起麻衣前摆,朝灵位重重三叩首——
“臣——领旨。”
额触青砖,血与泪俱下。晨光照在他素服上,白得刺眼,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虞允文面沉似水,背脊挺得笔直,袖中拳头却攥得指节发白。他怎会不知许家血泪?可圣旨如刀,刀柄在龙庭,他不过刀尖。目光掠过门前,玲儿素衣一闪,像暗夜萤火,照得他心头软塌。
终于,虞允文低咳一声,嗓音沙哑却冷硬:
“皇命在上,老夫亦难回旋。然——”他抬眼,目光如刀锋扫过众人,“辰正启程,乃太子钦定,断不可废。今离行尚有三刻,许判官速与家人辞别,一刻不得耽误!”
言罢,他端坐堂中,铁面如山,仿佛刚才的松动只是风过无痕。留正偷舒一口气,悄悄抹了把额汗;禁军甲胄微响,亦随之缓了半分杀气。
小白闻言,眸光一亮,忙推着仕林臂肘:“快!去同玲儿说几句体己话!”自己则返身,朝宣旨内侍与随从敛衽一礼,雪发在麻冠下微微晃动,亲手斟茶,捧至虞允文案前,温婉一笑:“虞尚书辛苦,先润润喉。昔年采石矶,若无尚书挥旗督战,妾身纵有江水可用,也无堤可决。今日旧事重提,还望尚书念在旧功,再宽片刻。”
她语声轻软,却句句扣在“旧功”二字,手上更不停,又替随行宣旨官添茶,袖口微垂,遮住指尖轻颤。茶汤碧翠,热气氤氲,像一层柔纱,将堂中肃杀悄悄裹住。虞允文端坐不语,却伸手接过茶盏,指腹摩挲杯沿,目光低垂——那一点热气,似将他铁面寒霜悄悄融开半分。
晨雾未散,门外石阶下并立着两个单薄的影。莲儿眼窝乌青,守在廊下,素衣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像一张单薄的纸。她怀里抱着一只比人肩还宽的蓝布包袱,布角磨得发白,却是她三日来一针一线熬出的全部牵挂。听见脚步响,她抢步迎上,包袱“扑通”塞进仕林怀里,震得他手臂一沉。
“哥哥又要远行,妹不敢不挂。”她声音哑得发颤,却硬撑着笑,“天不假时,只赶出三件寒衣——一件绵袍、一件长衫、一件对襟褙子。针线粗鄙,比不得亲娘,哥哥勿弃……勿念。”
话未尽,泪已滚到下巴。她怕耽误时辰,索性把包袱塞进仕林怀里,扭头就要走。仕林刚张口,她抢先一步,用袖子胡乱抹了脸,挤出笑:“时间不多,妹先行一步陪客!哥哥有话……当与玲儿尽说。”
说罢,她低头冲进堂门,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却顺势扑到茶案前,提起铜壶,挤出满脸笑:“各位大人远来辛苦,再吃一盏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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