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鼓三通,襄阳城西南隅的转运司衙署已灯火通明。檐角浸在汉江的薄雾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案头却堆起随、郢、均、房四州的急报,墨迹未干,便催得人眉心发紧。
许仕林着青色公服,袖口挽至肘间,指尖划过账册,目光冷定。录事参军周楷躬身立在阶下,额角细汗如雨:“大人,郢州夏税折帛短少三成,通判言蚕桑遭水,百姓无力完纳。”
“水患是实,短三成却是虚。”仕林朱笔一圈,声音不高,却带着转运官特有的审慎,“历阳旧例:灾伤须绘图,里正耆老联名具结,逐村核亩。限郢州三日呈上,若敢虚报,以欺官论罪。另折帛暂折粟米,每匹抵二石,减民负而足军需,缓征断不许。”
周楷方退,兵马都监赵武掀帘而入,甲胄凝霜:“大人,均房军粮被邓州守卒以无勘合为由截留,仓储亦告满。”
“勘合误带,杖吏二十,即刻押往;仓储虚实,历阳曾以量具逐廒而核。”仕林取过仓储清册,朱笔一点,“汝带推官赴邓州,照式丈量,若廒缺石盈,当场锁拿,不必回禀。流民窜房州,先拨厢军两百巡边,开仓赈济,登记造册,与金州互报,勿使盗寇混入。”
随州州判李默又至,呈上字条:“去年冬播麦种霉变,百姓恐秋粮无收。”仕林掷笔:“历阳旧案:仓吏为省廒位,置种于潮偏,致霉。今亦照行——查库房干湿簿、当值名册,若属实,追俸购新,均州拨五千石晚麦,令汉江漕船即日发运,农时误不得!”
均州军器监亦被催缴,历阳旧法:工匠日录修缮之数,按周亲验,今亦令照行,杜绝滥竽。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他昔年知县任上磨出的锋刃,如今化作转运司的雷霆。
晨鼓余音未散,衙署外又传急步。仕林方端茶,帘后一声轻笑穿透雾气:“好好好,仕林兄风采依旧,雷厉风行,倒比在历阳断案更忘我了。”
茶盏未离唇,他已抬眸,目光穿过氤氲热气,落在那袭熟悉的青衫上——眉梢带笑,眼底却藏着千里奔波的风尘。
那青黑公服上银线军纹零星——正是时任军器监簿留正。
许仕林见是他,肩背无形中松了半寸,茶盏轻搁,漾起一声笑:“留兄好会躲懒——方才吏员满堂不见踪影,如今倒来取笑我。”他拍了拍对面坐榻,“坐。我正催均州军器修缮,你来得巧,可有消息?”
留正欠身落座,接过新煎的热茶,先抿一口,目光却掠过帘外,确认无人,才低声道:“正因军器,我才来寻你。”说罢,他抬手微一示意,左右吏员会意,鱼贯而出,顺手将槅扇轻掩。屋内顿时只剩更漏滴答,茶香与暑气交织,凝成一层紧绷的静。
许仕林见状,眉峰微敛,也放下茶盏,半倾身凑近,嗓音压得极低:“怎的?有密旨?”
留正摇摇头,不答,只举杯又呷一口,似借茶盖掩住唇形。旋即起身,一把拽住仕林手腕,半拉半拖,转入后堂。后堂狭小,只开一扇北窗,窗外竹影筛风,斑驳的光斑落在青砖上,像无数急走的银鳞。留正反手阖门,“咔哒”一声,更漏与蝉声俱被隔在门外。
仕林被他按坐在矮榻上,忍不住低声催:“何事神神秘秘?再不说,我可要急出火。”
留正不答,先自袖中抽出一封黄笺,递到他面前,指尖在封口火漆上轻点:“新皇登基,大典便在明日。”
“前日尚书省扎子已到,我岂不知?”仕林展开黄笺,与自己收存的那份比对,字迹印纹皆同,“普天同庆,有何不妥?”
留正抬眼看他,眸色沉似窗外竹影,半晌才道:“可安阳公主——也被召回宫了。”
“安阳……玲儿?”仕林脑中“嗡”的一声,这才想起一月之期早过,襄阳城下却始终未见那抹倩影。原来并非路上耽搁,而是根本折不回头。他心头骤紧,猛地攥住留正袖口,嗓音拔高:“为何?我与玲儿之事,太子早知根底,为何此时召她回宫?你知道内情——说!快说!”
“嘘——”留正倏地伸手捂住他嘴,掌心汗湿,目光疾扫窗棂,“小声些!回了宫,她便是公主,公主名讳岂可随意呼喊?”
竹影摇晃,日光在两人之间碎成万点银针,针尖皆指向未知的风暴。
“到底怎么回事?”仕林也压低了嗓音,额头几乎抵住留正的帽檐,“好端端的——新皇为何召她回去?”
留正勾住他肩膀,声音压得只剩一丝热气:“公主毕竟是御妹,登基大典,她不到,礼乐便缺了一角。再说——”他目光迅速扫过窗棂,“新皇念她飘零多年,如今大权在握,自然要复她尊位、补她荣华,情理之中。”
仕林垂下头,指腹在案面上来回摩挲,像拨弄一盘死局。忽然,他反手攥住留正腕子,指节发青:“不对。你平素最厌钻营,今日却专为此事溜进后堂——只为劝我别多心?留兄若再遮遮掩掩,小弟就算匹马单身,也闯进京去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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